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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地草(第一章)

  • 作者: 付春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16-07-21
  • 阅读15813
  • 巴地草(第一章)

      在成都平原到处都长满种小草,田间……路旁……沟边……人们叫它巴地草。它们紧紧的匍匐在地上,细细的紧致的茎向四周蔓延,一至二厘米左右就生长根须,扎根土地。细小的象剑一样的叶子向上昂扬着,恣意展示它的绿色。不管暴雨倾盆,还是狂风呼啸,还是被人一遍遍地践踏,还是被牛羊啃啮,或被顽皮的小孩子折断茎干……它们淋浴着阳光,让雨露滋养,永远以这样的姿态生长着。世上很多平凡而又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们,又何尝不是这样生活着呢……
      
      巴地草 第一章
      
      二零零四年七月十四日二点四十分,刘芳芳从民政局办证大厅出来,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她没有感到一点点热,只觉得人整个被掏空了,轻了,像要飘起来的感觉。她向靠在摩托车旁等她的好朋友刘英走去,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向城区方向走的那个人,那个和他生活了八年的男人,他也正回头看她。
      
      “办好了。”刘英问。“嗯。”她答,语气淡淡的好象在说不相干的或不重要的事似的。“现在离婚这样简单,一会就办好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要知道是这样,就该早点离的。”她不知道,当一把快刀斩断手脚时,那一瞬间是不知道痛的,等过一阵那将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很快她就深切的体会到了。
      
      现在离婚真的很简单,两人只要同意,写好协议,带上户口本,结婚证,交了手续费,一会儿就办了。不像以前,必须单位领导签字。而且离时办事人员也要劝解一通。即使办了,也要等一月后才能取离婚证,给人反省时间和补救的机会,弄得尽人皆知,婚还没离下来。很多人想离,要领导签字就挡了一批人。自己的私事,向领导汇报一通实在有点让人难堪。简化离婚程序,是社会的进步,人性的的释放,真好。虽然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的不稳定会影响社会的安定,但人不能为了什么稳定,把自己囚禁在那个婚姻的壳里,那是不是太过残忍。不过,有的人原意为了一些东西而维护那个空壳,躲在那个壳里掉泪也是可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无可厚非。离婚伤害了很多人,首先是父母,他们想看到的是儿女们都家庭幸福和睦,离婚了他们会难过,会担心。很多人说,父母到了入土之时他还是担心他的孩子,中国的父母大多这样。还有就是伤害了孩子,孩子真的无辜,他们有什么错啊,硬要强加一个破裂的家给他们……不过随着离婚的增多,人们也习以为常了。离婚者也坦荡了很多,因为他们知道不是我一个人是离的,很多人和我一样……
      
      刘芳芳坐上刘英的摩托车,她要到刘英家去。刘英家在城郊结合部,是县城边上的农民,其实那是刘英的婆家。刘英和刘芳芳是同村人,她们一起上的小学到高中,后来刘芳芳考上一所大专,刘英读了电大,刘芳芳毕业后分在了县城所在的那个乡政府,刘英去了保险公司上班。
      
      刘芳芳坐在车上,刮起的风把她的长发往后拂去。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人也随着飞起来了。公路两旁的树被晒的焉焉的,树叶耷拉着,上面布满灰尘。因为在建高速路,车子一过就尘土飞扬,所以树上尽是厚厚的灰尘。田野里是金黄的水稻,一望无垠,这些水稻马上就要收割了。再过不了几天,田野里就是一片繁忙。啊,多么熟悉的田野,树木,还有远处的村庄,可是又那么的陌生,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的看过这些了,它们只是留在童年和少年时的记忆里,记忆里比这看到的还要清晰。刘芳芳有一种来到另一种环境里,一下适应不过来,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一路上大家没说话,刘英直接把她带回了家。这是一个四合院,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小青瓦的房子,院子里有一些花花草草,院中有一株柚子。刘芳芳下车,直接进了刘英的卧室,躺在了床上。刘英架好车也进来了。“离婚他就没有不同意?没有挽留你?”刘英问。“没有。”“他心理真的没有你啊!”不知为什么,刘芳芳听了没有一点痛的感觉,她真的麻木了,要是换了平时,别人这样说,她心理会一震会痛的。
      
      其实昨天晚上刘芳芳就来了这里,昨晚的情景还清晰的浮在眼前,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昨天是周一,单位公休开始了,办公室分两批公休,大多数人不原意休第一批。要是往年,都争着休第一批,因为去年公休,第一批的休完了,第二批没休完就通知回单位上班了,单位给了那些没休完假的同事们按日发了补贴。刘芳芳估计那些人是想要钱,不要休假吧。但刘芳芳不那样想,钱比人重要吗?我就要休假不要钱,她第一个要求休假。休假以工龄算的,她十年工龄,只有一个星期,她也很开心。因为这几天正热,就算不出去玩,在家呆着也好啊,至少不要每天往返单位和家晒太阳了。每年休假她也有遗憾,丈夫也在另一个乡镇政府上班,他们也有公休的,按理说,夫妻相爱,应该一起休假,好一起玩啊,可是每年丈夫都推说有事不和她一起休,一定除开,她也没有办法,很无奈。
      
      昨天下班后,丈夫给她打电话,让她不要做饭了,说是出去吃饭,她接了电话也没问是什么事。回家后,儿子正在看电视。“妈妈!”儿子见她回来很开心,声音里充满了愉快,应该一直盼着她呢。儿子刚过六岁生日没几天,这阵放署假一人在家。她上去搂着儿子亲了亲,儿子在她怀里亲昵了一会。她和儿子经常这样,每次见面她都喜欢和儿子亲热一会。“今天我们不做饭了,你爸让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告诉儿子。她从来不把儿子当小孩子,什么事都像对大人一样对儿子说,母子都习惯这样的方式。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人,每天下班后,家里只有她和儿子,丈夫一个月在家吃不了两顿饭,而且不到半夜不回家,有时,甚至天亮才回家。她知道丈夫成天在外赌,他究竟是不是在赌,或者干别的什么,她就不知道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弄懂这些。儿子每天和她一起睡,早晨收拾好儿子和自己,把儿子送幼儿园,然后在外随便吃点早餐,就到单位。中午有时在单位食堂吃,有时回家自己做。下班后,接儿子,买菜,做饭。儿子在客厅玩玩具,有时看动画片,有时在客厅墙壁上画画。凡是儿子能够着的地方,全被画的五颜六色,有小鸟,有花,有恐龙,有数字……反正儿子能想的能画的都上了墙。一次儿子的干爸来了,开了个玩笑:“应该给小宝买个梯子,把屋顶也画上。”大家都逗乐了。她在厨房做饭,做好了儿子会帮着摆上垫子,帮着拿筷子。他们每天就这样过着。
      
      很多时间,她也在思考,生活就是这样吗?这就是生活吗……好像少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每天像机器人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这种生活,好像单位上别的女同事也是这么过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是快乐,偶尔的一丝快乐也是儿子的天真带给她的。上次她接了儿子去买菜,那天她问儿子:“今晚想吃什么菜。”“鱼!妈妈。”儿子快乐的回答。儿子和她都喜欢吃鱼。她到鱼摊前准备买一条鲤鱼。“不要那个,要这个。”儿子指着鲢鱼说。“你儿子真聪明,知道挑好的。”卖鱼的带着一丝讨好说。这个好贵的,二十元一斤,而普通鱼的只有五元,儿子并不懂这些。“好吧。”她不想扫了儿子的快乐。儿子指着一条大的说:“就这条。”晚饭时,儿子吃完鱼很骄傲地说:“妈妈,我比你会买鱼,你看我买的鱼少了好多刺。”她开心的笑了,这笑就像是在宁静的湖面荡起的一丝丝微澜,一下又归于平静了。她几乎在别的地方没有发现过一点快乐和开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开心的笑过了,只有在童年和少年时有过吧。有一次,她问一个当医生的朋友,为什么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什么都不会让我开心。朋友说:“正常啊,你是成年人嘛,没有好奇心了。小孩子当然快乐了,他们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好奇,一株花花草草,一只小虫子都行。”她也认为朋友说的有理,可自己好像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间吃了晚饭,她就斜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思绪却无法停下来。儿子总要问:“妈妈,你怎么拉?”“妈妈累了,你把碗筷收拾了。”儿子会像一个大人一样,很乐意的把饭桌收拾了。她看着,心理好感动,儿子会做事了,儿子知道心痛人了。有时儿子惹她不高兴,她想打他,举起手又放下,为什么把不快借机发在儿子身上,不应该啊,她软软的放下了手。兴许别的女人也和我一样呢,不是吗?有人不是说,我们单位的周书记平时一副很自得的样子,虽然四十一二的人了,保养得当,也很精神。丈夫在县上当个局长,她不是每天回家做饭,做家务事吗,还跪在地下把地板擦的干干净净吗。有一次,她和大家一起到村上,刚有一点太阳,她马上从提包里拿出一把天堂伞撑起。男同志和她开玩笑:“保养那样好,还想找一个啊!”“什么啊!我不保养好,我那位现在就是找个姑娘都是很简单的事啊!”她笑着说。
      
      刘芳芳的脑里总是胡想很多。她和儿子在家里等到要七点了,电话响了。儿子跑过去接了电话:“妈妈!爸爸让我们下去。他在楼下等我们。”
      
      她和儿子下楼,儿子欢快的跑在前面,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丈夫坐在车里没下来,儿子跑过去丈夫开了车门。她坐在副驾上,儿子坐在她怀里。“吃什么饭啊?”上车后,刘芳芳问丈夫。“就是王浩他老婆生日,他给老婆过生。一定要我带上你!”丈夫说,加重了后面一句,好象如果不是对方邀请了她,丈夫是不会叫她去的,她心理一下有了隐隐的不快。是啊,这么多年了,丈夫什么时候给自己过生日了,吃个饭都叫的那么不情愿。她强压着不快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过生日呢?”丈夫好像被激怒了:“你看你那样,给你过生日,哪个像你这个样子!”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嫌恶和不耐烦。她的自尊像被掀开了一个口子,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了。“你们去吃吧,我不去了,既然嫌我丢人。”她难过地说。丈夫停了车。她拉开车门,下去,随手招了一个的士。
      
      回到家里,她一头倒在床上,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想到别人的丈夫那样宠爱自己的妻子,而自己却得到这样的礼遇,心像是被虫子啃噬着一样,难受却又发泄不出来。不快乐来自这个空壳的婚姻……
      
      她躺在床上胡乱想着,也理不出个头绪,只是难受……不知过了多久,丈夫带着儿子回来了。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和儿子的声音:“妈妈不在家啊?没有开灯呢,爸爸。”丈夫随手开了墙上的开关,屋子一下亮堂起来“噢!在家。妈妈的鞋子在那儿。”儿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惊喜。儿子换了拖鞋,一趟跑进了卧室,他知道妈妈一定在床上。丈夫站在屋门口,没有换鞋子的打算。他是一个子高高的男人,国字脸,浓厚的眉毛,单眼皮,整个脸很严肃,好像天生不会笑一样。身材匀称挺拔,不胖不瘦。如果从后面看还是不错的。他把客厅环视了一遍。儿子跑进屋子,开了灯,看见妈妈躺在床上,又高兴的跑到客厅,“爸爸,妈妈在睡觉呢!”他大声说,像是证明他刚才的预见是正确的。“小宝,你就在家,我出去有点事。”丈夫声音低沉地对儿子说。儿子点了点头。他跨出屋子,随手关上了门,只听防盗门“彭”的一声响。他们家防盗门每次关上都会“彭”的一声,否则就关不好。这“彭”的一声就像隔出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愁苦不堪,烦闷的世界,一个是繁华和喧嚣精彩不断的世界。不知为什么,这声响却让刘芳芳感到一种凉透的感觉。他连进屋看看都没有,更不会关心她吃没吃饭,只要确信她还活着,还能照看儿子就行。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无情呢。刘芳芳又气又恨,无可奈何。她一下从床上起来,很快在镜子前收拾好自己。她穿着一条秋香色的休闲过膝长裙子。裙子是上周买的,非常合身,很漂亮。脸上有刚哭过的泪痕,她用劲揉着眼睛,想把那泪迹揉淡揉没了。即使带着泪痕,也掩饰不住她的漂亮。大而有一点陷的眼睛,很特别,挺拔的鼻梁恰到好处,鼻翼微翘显出一份可爱,反正她的五官搭配整个很和谐。不胖不瘦,个子不高不矮。顺顺的长发披到背心。她不是那种惊艳出众的女子,但骨子里透出一种稳重端庄和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看起来赏心悦目,越看越舒服那种。她在客厅门口站住,斜背着一个休闲包。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宝,给你爸打电话,说妈妈有事出去了,让他回家。”儿子真的打了电话:“爸爸说马上回来。”“嗯,你就在家等你爸爸。妈妈出去了。”她开门走了,又是“彭”的一声。
      
      她想我不带儿子,看你怎么疯玩。天已全黑了,她开了楼道的路灯,快步下楼,害怕会碰上丈夫。她家是四楼,一直到楼下也没有碰上。她走下最后一级楼道,往院子走去,刚走到第一个车库的位置,丈夫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她吓的没反应过来,丈夫已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劲打她的头部。“老子看你不带儿子!跑嘛!”一面打一面骂。她奋力反抗,无奈在高大的丈夫面前,她的反抗显的太无力了。他的反抗受到丈夫更愤怒痛击,她被他打倒在地上。她顺手摸到一块断砖头。“你再打,我用它砸死你!”她大声说。“来啊!打啊!”丈夫把头伸了过来。她傻了,不敢打下去,她下不了手,她很清醒,不敢胡砸,丢掉了砖头。丈夫看她丢掉砖头,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了好几米远,突然像疯了一样,用力撕扯她的裙子。“嘶”的一声,裙子给撕了一个大口子。他继续撕扯,裙子给撕得七零八落,她的身体都裸露在外面了。幸好是晚上,幸好没有一个人碰到。他撕累了,放手了,她趁机爬起来,向家里跑去。她不敢开路灯,摸索着上了四楼,赶紧打开门,跑进卧室。儿子惊慌的看着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到衣柜找了另一条裙子换上。刚穿上,丈夫就进家了。他没有换鞋子,径直到了卧室,一句话没说,上前一把抓住她:“你不是想跑吗,跑啊!老子让你跑!”边说边撕扯她刚换上的裙子。裙子很快又被撕破了。儿子站在门外定定的看着,眼里充满了恐惧。她现在镇定多了,身体一部份又裸露在外了,她上床钻进被子里。丈夫上前一把抱起被子扔到地下。她倦缩在那里,但她心理一点也不怕,缩着身子只是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裸露的身体,在儿子面前这样太丢人了,顺手拿过放在枕边的睡裙,赶紧换上。“你看你那个样子,老子从骨子里瞧不起你!人人都瞧不起你!你个神精病。”丈夫厌恶的骂到。“我不需要谁瞧的起,我自己瞧的起自己就行了。”刘芳芳平静地说:“我们明天就去离婚。即使离了婚就死我也要离。”她看也没看丈夫一眼,边说边下床拉开衣柜开始寻找和收拾衣服。她找了一个口袋,开始往里放刚清理好的衣服,都是这个季节的换洗衣物。她重新找了一条旧裙子穿上。
      
      儿子一直静静的目睹着一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莫名的惊异和不安。这孩子太镇静了,好像这屋子一直就没有他一样。换别的小孩子很多会哭的。
      
      丈夫好像也累了,他坐在床边上歇气,看着刘芳芳收拾。刘芳芳收拾完,提着口袋,背着包快步往客厅门走去。丈夫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他伸手一抓,但没有抓住。刘芳芳已开门而去,只听“彭”的一声。她开了路灯,一路小跑着下了楼道,走出院子。院子里还停着丈夫的车。她没有走那条每天走的大道,而是沿前面一幢楼房走,前面有个出口,她担心丈夫会追赶来。丈夫一把没有抓住刘芳芳,看着她开门而去,他思考有一分钟时间,“小宝,快跟爸爸一起出去!”儿子穿好鞋子,他牵着儿子马上冲了出去。刘芳芳摸黑顺着这幢楼前行。这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头。她走到楼房尽头,探头一看,丈夫的车就停在那里,但没有熄火。她没有动,等了一会,他把车开走了。
      
      她赶紧走到街上,叫了一辆三轮。“往那里去啊?”三轮问。是啊,往那里去呢?娘家那么远,有三十五公里。就算近,发生这种事也不能去啊。城里没有什么亲戚,就算有也不能去,这种事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往车站。”刘芳芳说。她在竭力搜寻,到那家去最合适。城里同学不能去的,人家夫妻恩爱,自己去丢人吗,看着别人恩爱的样子,更难受。对!刘英家,她家不远,而且她不会笑话自己的,因为凭直觉他们的婚姻好像不是那么的好,刘英嫁给那个男人是不甘心的。刘英也是因为无奈才嫁的,高不成低不就,同龄人的孩子都几岁了,迟迟没找到合适的人。刘英没明说,但刘芳芳能感觉刘英的想法。其实她从没见过刘英的丈夫,因为平时各人上班,各有各的事,几乎不在一起玩,只是偶尔碰上刘英或电话联系一下。她打了刘英电话,简单说了目前的处境。其实这是刘英的婆家,就在城边,有五公里呢,刘芳芳从没去过。刘英告诉了她地址,让她打个出租车去。
      
      刘芳芳坐上出租出,往刘英家去。在这样的晚上,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家,她心理竟然感到温暖和新奇,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十几分钟就到了,刘英站在路边等她。她一下车,刘英从她手里拿过那包衣服。刘芳芳跟在她后面。“你家里人不会有什么吧?不影响你吧。”刘芳芳问。“不会。他们都听我的。”刘英肯定地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等会我带你河边上走走。”她补充了一句。她们穿过一个林子,拐了两个弯,到了一个院子前。刘英推开了院门,刘芳芳也跟着进去了。堂屋里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映射到院子里。“你就在这里等我,我把东西放好就来。”刘英说。“不给你家人打个招呼吗?”“不用。”刘英说着拿着那包衣服进了卧室,一会儿又出来了。
      
      刘芳芳跟在刘英后面,她们穿过一个小林子,路过一户人家,狗大声的叫了起来,刘芳芳向刘英靠拢,她有点怕。穿过林子来到了河边。月亮像玉盘一样挂在空中,那温洵的光洒满大地,和白天的太阳比起来,它像一位温柔娴淑的女人。河滩上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河心的水静静的流淌,在月光的映射下,像一条蜿蜒的玉带。河岸上长着厚厚的野草,踩在上面软软的,偶尔有几株灌木。这里的空气真清新,刘芳芳用劲吸了几口,她像忘记了发生的一切,蹲下去摸了一下草:“上露水了。”她本想打算坐在草皮上的。“我们就沿着河边走走吧。”刘英说。她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我要离婚。明天就去,”刘芳芳平静地说。“你们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夫妻吵架正常啊,气消了就行了。”刘英吃惊地说。“不是你们所看的这样,我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刘芳芳忧伤地说。“你说你离婚啊,别人一定以为你疯了。你知道吗?在我们村里,你是最幸福的了,别人都羡慕你呢。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又在城里买有房子,你们还有猪场。这几年猪价好,你们又赚了钱。儿子又长的好。男人又是管国土的,都知道能挣钱。”刘英说。“是的,看起来是那样。可我每天连人都看不到,就带着儿子过。”“男人不会是这样的。我们那位在外开车,一周回来一次,每次都恶补一样。”刘英说。刘芳芳听着涌起一阵一阵的难受,她被人击中了心中的软肋。两个儿时的朋友沿着河边说了很多。她的心很快又回到那些烦人的事上了,刚来时那种新环境带给的新鲜感很快就淹没在无际的痛苦和烦闷中了。“明天陪我去吧,我把手续都带齐了的。我在你家住几天,你家里人不会说什么吧?”刘芳芳担心地问。“他们不会的,你住就是了。”刘英肯定地说。夜渐渐深了,一丝凉意袭来。她们原路返回,路过那户人家,狗又大声的叫起来。现在村子里静悄悄的,这声音显的更大。刘芳芳紧紧靠着刘英。
      
      回到院子,堂屋电视的光还射到院里,他们家人还在看电视。刘芳芳跟在刘英后面进到堂屋。“回来了,我们在等你们回来呢。刘英,你看雪雪都睡着了,她一直等你呢。”刘英婆婆怀里抱着熟睡的孙女儿。“洗澡水给你们烧好了,快去把澡冲了吧。我们都冲了。”刘英婆婆平和地说。刘芳芳心中涌起一种温暖,一种真正家的温暖和愉悦,她对这个家一下没有了陌生感,只有亲切。刘芳芳拿了换洗衣服,和刘英一起到了洗澡间。当她脱下裙子,才发现膝盖部份很大一块地方的皮全掉了,乌黑乌黑的,膝盖下的部位也青一块西紫一块的。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冲下来,真的很爽,同时也感觉一阵一阵的痛。她在全身打上香皂,这下可好了,那香皂水浸着伤口,痛马上就加剧了。她赶紧冲完,穿好衣服,来到堂屋,坐在沙发上。她突然觉得一点劲都没有了,一身软绵绵的,低头看着伤口,被水泡过,湿粘粘的,很不舒服,一动就痛。刘英的公公说:“气温高,破皮了很容易感染,要抹一点药水才行。”说着就起身,一会从另一间屋子拿出一瓶褐色的药水,还有棉签,递给了刘芳芳。“孩子,抹上吧。要感染就麻烦了。”他说。这对夫妻很关切的望着她把伤口抹了一遍。刘英也冲完澡过来了,看到伤口,怔了一下。她细细察看刘芳芳露在外面的身体。“你看,这里也是青的。”她指着刘芳芳的手臂下方。刘芳芳抬起手臂,果然那里也青了好大一块。
      
      刘芳芳和刘英睡在一张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脑里一片混乱,唯一明确的是明天离婚。而刘英躺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想累了她才睡着了。当她醒来时,身边没有刘英,她坐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屋子很亮堂,她估计一定不早了,拿过手机一看时间,天那,马上就十点了。她穿好衣服,梳理了头发,拿出牙刷,洗脸的……走出屋子。“噢,起来了。收拾好就吃饭吧。我们看你睡的正香,没有叫醒你呢。”刘英婆婆说。刘芳芳在压水井上压了一盆水,端到旁边的洗衣台上。屋檐下有洗脸架,但刘芳芳觉得洗衣台又宽又稳当没有放在洗脸架上。等她洗好,饭菜已摆上桌子。“我们都吃了,你快吃吧,一定饿了,没什么菜。他爷上街买去了。刘英上班去了,你不要见外,像在家里一样。”刘英婆婆温和地说。家里就只有刘英婆婆和刘英女儿雪雪在。小女孩有三四岁吧,她正在院子里一张凉席上玩呢,看见刘芳芳出来,一直用一双扑闪机灵的小眼睛望着她。这女孩和刘英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那小巧的嘴巴,挺拔的鼻梁,细细的小眼睛,白净的皮肤,甚至开口说话和笑起来的神态也像极了。“快叫阿姨。”奶奶指着刘芳芳,让小女孩叫。小女孩只是看着,就是不叫。“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谁都不叫,一直是这样。如果是和我一起就话多的很。不过,我一直带她,和我亲。”刘英婆婆说到后面一句,好象显示带孙女的成就一样。刘英婆婆个子中上等,皮肤白净,五官端正,一看就是位和善的女人。刘芳芳微笑看着小女孩。刘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从不叫人的,全村人都知道。孩子真是天使,纯洁无暇,她想到了儿子。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一张白纸被生活画上五颜六色,那就是人生。究竟是成为一张经典之作还是一张胡乱涂鸦的废纸,那就看各人造化了。
      
      快中午时,雪雪爷爷推着自行车回来了。雪雪爷爷是位个子不高,长相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很精神的小老头儿。车兜里装了一些蔬菜和猪肉,还有一个西瓜。雪雪看见爷爷回来,跑了过去。爷爷把车子架好,拿出菜和西瓜,到厨房把西瓜切开,用一个大盘子盛出来,请刘芳芳吃。雪雪跟在爷爷后面,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刘芳芳拿起一块,大家一起啃西瓜。雪雪啃完手里的,又到盘子里拿起一块。雪雪爷爷和奶奶到厨房做饭了。刘芳芳看着这个小女孩,叫她“雪雪。”小女孩也看她,但就是不和她说话。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怕生或者讨厌的意思,好像不说话是她的习惯,谁也不能改变一样。这真是一个可爱又特别的小女孩,上透出一种少有的机灵气,儿子都远远不及。很快饭菜摆上了桌子,几样蔬菜和猪肉。这时,刘英骑着摩托车回来了。吃过饭,雪雪拉着妈妈,把冰箱打开,让刘英吃西瓜。“这孩子好懂事。”大家都赞叹。真是一个天使啊,父母的天使。
      
      “你下午还上班吗?”刘芳芳问刘英。“不去了。上午开完会,下午都是自己跑业务。天好热,不去了。”刘英回答。“你下午陪我去离婚吧。单位两点上班,等会按到时间去。你不要告诉你家里人啊,他们最多认为我是吵架跑出来的。”刘芳芳说。“嗯,知道,不会和他们说的。”刘英肯定地说。“他就没有打过电话吗,没叫你回去吗。”“打过一个,今天上午的时候,但没有说什么。我告诉他今天离婚,让他等我,他同意。现在一点过了,再休息一会我们就去吧。”刘芳芳平静而无奈地说。两人斜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刘英不知该说什么。刘芳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除了离婚是清楚的,其余什么都是混淆模糊的。两点时,她们一起出门了。刘芳芳把长头发束了起来,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长裙子,裙子简单大方非常合身,休闲而又带有一点活泼感,远看显的精神又阳光,其实细看就能看见她眼中厚重的忧郁,像那化不开的浓雾一样,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和这张年轻的脸是多么不相称。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这张脸永远不会笑,从来不会笑一样,就像一株看起来美丽的花,可是却奄奄一息。正午的阳光像火一样烤着大地,公路两旁的树子被晒得没一点精神,叶子焉焉的耷拉着。刘芳芳坐在刘英摩托车上,感觉不到一点热,她被刘英载着驶向一种茫然不知的境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好像是去参加一个完全没有胜算的赌局,但又不得不去一样。
      
      到了民政局,她给丈夫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办手续。一会儿,驶来一辆的士,丈夫就从车上下来。他们进了办公室。“我们来离婚的。”丈夫对办事人员说。办事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子,正和另一个同事说闲话,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利索地问:“手续带齐了吗?结婚证,协议书,户口本。齐了就到里屋去照相,办离婚证用的。手续费加照相一起是五十四元。”她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动于衷与冷漠,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是的,她们每天见到的就是这些,慢慢习以为常了,别人离婚对她们而言就是工作。就像我们一般人见了死人,会害怕,而火葬场那些成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他们见死人也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也许第一次会为了别人惋惜或者害怕,但一旦习以为常了,也就无所谓了。人的生活里很多这样的事,一个人对一个人做了内疚的事,伤害的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俯首称臣,一旦变成习惯,都认为是应该了。那个吃亏的要去改变这种状况一定会被认为是过份或不正常,好好的,你凭什么改变。“把这个协议复印两份,你们一人一份,这里留一份。”办事女子对他们说。丈夫拿起协议到旁边复印了两份。办事女子把信息输进了电脑后,让他们进里间照相。他们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坐在两张凳子上,两张凳子有半米距离。只听“嚓”声,“好了。”照相的胖男士说。他们站起来,到外间坐了一会,彼此没有说一句话,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好像他们两人根本不认识一样,倒像两个木偶,被办事人员操纵着。“办好了。”办事女子从窗口上推出两本离婚证,还有他们带来的户口本,协议。多出的两个墨绿色的小本子躺在柜台上,好像是要给这炎热的天气添一丝凉意一样。他们几乎同站起来,各自拿了属于自己东西向门外走去,他们向不同的方向走去,真是分道扬镳啊。
      
      刘芳芳在刘英家呆着,哪里也不想去。她觉得真是选对地方了,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这更好呢。一家人对她很照顾,每天三顿饭按时做好,也不多问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不满,他们的眼神和态度甚至还表现出一种对她的喜欢。她每天按时抹药水,伤口没有感染,慢慢开始结痂了,但是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还是那样,第二天颜色变的更深了。刘芳芳暗暗担心,再过几天上班了,没有变好,怎么去面对同事啊。她吃过饭就回卧室躺着,其实根本睡不着。刘英有时回来吃饭,有时没回来吃饭,刘芳芳就和她公婆女儿呆一起。那小女孩虽然不和刘芳芳说话,但眼神和刘芳芳的眼神却是沟通了。刘芳芳逗她故意大声叫:“刘英,回来了。”小女孩一下把头转向院门,什么也没发现,但却回过头对着刘芳芳咧开她的小嘴笑了,刘芳芳也笑了。刘芳芳有时也觉得不好意思,想帮着择菜或者干点什么,他们不让她干,还说“本来没什么事,你休息啊。”他们家确实没多少事,孩子爷爷是退休的,家里有一亩地都用收割机收了,每天就是做三顿饭做一点家务,带孙女儿。两位老人也不多话,每天夫妻相帮着做家务事,带孙女儿,这是一对幸福和睦的夫妻。住了两天,刘芳芳有点感觉了,刘英每天起床就在梳妆台前打扮半天,脸上抹上一层层的东西,什么保湿水,营养液,精华素……粉底。眉毛也要修了又修,描了又描。眼睫毛给夹子夹的翘翘的,涂抹上黑色的增长膏。衣服是试了一身又一身,总认为不行,最后好像是勉强认可的感觉。其实刘英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皮肤白晰,五官精致,好像是被精心做出来的一样。她的细长的小眼睛配上她的脸型别有一种味道,说不定真要长个大眼睛配上还不一定好看。她的长相往哪里一站也是很惹眼的了,更何况这样精心打扮,真是漂亮。刘芳芳看了看她的化妆品,都是进口的。“这些应该很贵的。”“是啊,反正他们不懂,就说便宜点就是了。”其实刘英的衣服已经不错了,就算生活在城市,这些穿着也是出众的了。刘英每次在饭桌上吃饭,不多说一句话,吃完嘴一抹就下桌子,连碗也不捡一下,象在进餐馆的感觉。有一天,她婆婆泡黄豆,做了豆花,饭菜上桌了,刘英说:“醮水怎么弄成这样!明明知道我的口味的!”边说边重新去调味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气愤和不耐烦,好像公婆没做好是犯了很大的错似的。刘芳芳看了一眼刘英,没说话。大家都没说话,只是吃饭。
      
      饭后,刘英对刘芳芳说:“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我们去打牌。你成天在家睡不好。”“你对他们有点过份,他们那么好的。”刘芳芳边走边对刘英说。“我知道他们对我是好,不应该吗!你看他们家那个样子,谁家房子不是新修的。他爸还在外面上班的,就一个儿子,都弄成那样,不会搞。他也没出息,只会听他父母的话。不过,对我也不错,不管我怎样用钱,打牌输钱,他不说我。他们家人不敢说我。反正我不舒服。我好想在城里有一套房子。要是有房子,我就把我女儿带走了,不和他过了。”刘英平静地说。“不可以这样的,拥有的都该珍惜啊!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能太过份。他听父母的话,但他是独子,又没人可以争你们财产,也是为你们好啊!”她们一路说着,来到了茶馆,已有好几桌打牌的了。“我平时不在这里打牌,这里打的太小了。”刘英说。主人看来了打牌的,而且是两个美女,特别热情,赶紧招呼她们坐下,泡了茶端过来。她们和另一个人坐一桌,打了一个下午,直到雪雪奶奶叫吃晚饭才散场。刘芳芳输了一百多块钱,另一个人没什么输赢,刘英赢了刘芳芳的钱。“你牌打的不好,乱碰,乱出章子。”一路走,刘英批评刘芳芳。“我本来就不喜欢打,平时打牌纯粹为了混时间。我今天一点心情都没有,巴不得早点完了。”刘芳芳说。
      
      吃晚饭时,刘英说:“明天我们公司集体出去旅游,要三天后才回来。你就在这里住,等我回来。”这既是告知刘芳芳,附带告诉公婆一家人。大家没有说话,各自吃饭。刘英婆婆一直哄着孙女儿吃饭,雪雪吃饭不是很乖,每顿都是这样。有时,刘芳芳逗她:“我们家有个哥哥吃饭更不行,雪雪行,一定能吃完这点饭的。”雪雪用她扑闪的小眼睛望着她,会认真吃上几口。
      
      刘芳芳就在这个家里住着,没事就一个人躺在床上胡乱想。星期一就要上班了,她也不知道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就在刘英走后第二天,刘英丈夫回来了,这也是刘芳芳第一次看见他。这是一个不胖不瘦个子适中的青年男子,两道剑眉干净利落,像是被修剪过一样,不浓不淡正合适,眼晴炯炯有神,充满自信和朝气,挺拔的鼻梁,脸型也好看,反正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的骨子里透出诚实和坦诚。刘芳芳很意外,因为她从刘英的口中感觉他的丈夫是不怎么行的,其实这个人很不错啊,至少外表给人很舒服的感觉。“爸爸!”雪雪看见了,欢呼着向她爸爸跑去。他一下抱起女儿,在脸上狂亲了几下。“她最喜欢她爸了,每次回来,他们两个都这样。”雪雪奶奶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儿子孙女对刘芳芳说。小伙子也看见刘芳芳了,他抱着女儿走了过来。“这是肖军。这是刘英好朋友刘芳芳。”雪雪奶奶介绍说。“你好!”小伙子爽快地招呼,声音里透出一股感染人的快乐和朝气,“老听刘英说起。”刘芳芳微笑说:“我也一样老听刘英说起你,就是没见过面。”他微笑说。他把给女儿买的一包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雪雪跪在凳子上,把她的小手伸进口袋,拿了这个放下,又拿了那个,最后拿起一块小面包很满足的吃起来。“你咋今天就回来了,平时不时周五回的吗?”雪雪奶奶问他。“老板昨天走了,要三天后才回。我推的那个工地完工了,没事,就回了。”肖军说。“噢,是这样。刘英这几天也不在家,他们公司组织出去旅游了,昨天走的,三天后回来。”雪雪奶奶给儿子说。肖军脸上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吧。
      
      “我们不像你们上班的轻松,旱涝保收。我帮别人开车,受管制也辛苦。”肖军对刘芳芳说。“都一样,都是挣钱吃饭。你们虽然苦一点,挣钱多。我们是要轻松点,可挣钱少啊。一样受管制啊,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刘芳芳说。“都怪我们不好,当初他本来上高中上的好好,他爸单位搞什么接班,我们让他去接班了。他当时成绩不错。我想啊,读大学了,不是一样的上班吗,不如早点上班。要不,他该和你们一样了,会有一个体面的工作,也不这样累了。”雪雪奶奶愧疚地说。“后来,厂垮了,他下岗了。他爸工龄长,就退休了。幸好他学了一个手艺,开装载机,可辛苦啊!”
      
      第二天,刘芳芳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吃饭,吃过饭,没事,又进卧室里呆着。肖军从父母嘴里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避难来的。“你成天睡不好吧。我这里有好多书,你要不要看。”肖军在门外对刘芳芳说。刘芳芳不好意思,只好起来。“我这间屋里有书,你喜欢看什么就拿吧。”他把刘芳芳带到另一间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就是书柜,上面整齐的排列着很多书。他拿了一本书出去了。刘芳芳把这些书浏览了一遍,有文学的,有史学的,有哲学的,还有机械的。她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钦佩,真是不简单。她知道刘英是不会看这些书的,她没有看书的习惯。刘芳芳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以前她也很爱看书,可现在她真的没心情看,而且很多年没有心情看了。离婚了,头脑里至今还像桨糊一样,生活不知会是什么样。她随手抽了一本陀思陀耶夫斯基的《白痴》,走出屋子。“我一直就爱看书,上学时就喜欢。以前上班休息啊,我基本上就是看书,这习惯一直到现在。”肖军见刘芳芳出来,停下看书对她说。“这非常好,像你这样的人少了。现在人好浮躁,没几个能静下来看书的。”刘芳芳赞赏地说,语气很诚恳,绝没有一点夸张的意思。“我回屋看吧。”“好吧。”肖军答完,又埋头看他的书了。刘芳芳又回到卧室,把台灯打开,把书放一边,她根本看不下去。她记得还在上学时,只要一到放假,她哪里也不会去,成天关在自己的寝室看书,有时哭有时笑。有一次,妈妈从外面回来听到笑声,跑过来使劲敲门:“怎么拉?你怎么拉!”很紧张喊。她打开门:“噢,没什么啊,我在看书,书让人发笑。”她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吓死我了!以为你怎么了,一个人关在屋里笑。”妈妈长长的松了口气。自从上班后,她好像就没怎么看书了。躺在床上睡不着,总要胡想,想的头痛。
      
      刘芳芳在这个家呆了几天,和他们也熟悉了。雪雪奶奶有时很委婉的向刘芳芳说起对刘英的不满。“不是我作为婆婆说她坏话。她就卖个保险,饭都很少在家吃,你在这还回来吃饭,不到很晚不回家。最喜欢打牌,有空就打。从来不做一点事,她的衣服换了都是我们给她洗……不知她能挣多少钱,每天就打扮啊打扮的……唉——一有点矛盾就要说离婚,说我们穷。孩子都这么大了,看孩子份上,都让着她吧。她也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没什么亲人……反正我们家没钱,塘小了,是养不住大鱼。”刘英婆婆叹着气,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少的担忧。
      
      三天后,刘英回来了,带着一脸的幸福和满足,还给雪雪买了玩具和东西。雪雪跑过去和妈妈亲昵一番。不知为什么,刘芳芳想到了儿子,心理一阵一阵的痛。肖军非常高兴,老婆终于回来了,明天他就要到工地了。刘英进卧室后,肖军也跟了进去,他从后面搂住了刘英,呼吸变的急促起来了,可是刘英却没什么反应。他想:“一定是老婆旅途累了吧。”他一点也不介意。
      
      吃过中午,刘芳芳告诉刘英,她要回家了,因为明天就要上班了。她收拾好东西和这家人告别:“不好意思,这几天真是打扰了。到城里时,一定到我家坐坐。”刘芳芳真诚地说。这几天的接触,让她真的喜欢这家人,善良……真诚……务实和睦的一家人。“你有空就来玩吧,千万不要见外。”一家人都很真诚地说。
      
      刘英把她送到公路上,正好一辆回城的车路过,一招手,停了下来,刘芳芳上车回家了。
      
      打开门,一屋子的凌乱,地砖上有很多脚印,还是那晚上留下的呢。茶几……饭桌……衣柜上……布满薄薄的一层灰。那些被撕烂的裙子还放在床头柜上,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一只枕头歪在一边。洗手间浴缸里堆放着换下的脏衣服,大部份是儿子的。她拉开冰箱门,里面是一些米饭,一小盆萝卜猪肉连锅,还有一盘煎辣椒。这显然不是自己做的,是他和儿子吃了留下的。她有点意外,他竟然会在家做饭吃。看着零乱不堪的家,她还是觉得它好,它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啊。别人的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啊。她把口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放回衣柜里,又拿出那些手续,户口本,离婚证,协议书。她一件件的细细看着,户口本上只有她和儿子的名字。离婚证上,那个穿着天蓝色裙子的女人是自己吗,那忧伤的眼神,多么的无助,一个人孤独的嵌在那墨绿色的本子上,是不是太孤单了,是不是这一生就从此孤单了……心理涌起一阵一阵的凉意。协议书是多么的简单,廖廖几语就结束了一些看起来那么复杂的关系。
      
      离婚协议
      
      男方:张胜
      
      女方:刘芳芳
      
      男方在某某某政府上班,女方在某某政府上班。二人于某年某月认识并恋爱结婚。婚后生育一男孩,现年六岁。婚后感情不和,双方同意离婚,协议如下:
      
      一……南街某号某单元一套XX平米的住房归女方所有。
      
      二……其余投资和钱财归男方所有。
      
      三……两人无任何债权债务。
      
      四……婚生男孩子由男方抚养,女方不用支付抚养费。女方随时有探视孩子的权利。
      
      本协议一式三份,各执一份。
      
      男方:
      
      女方:
      
      二零零四年七月十四日
      
      这屋子是自己的了,是自己的了……其余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心中涌起难以表述的痛苦。她打开衣柜的一扇门,露出一个带锁的小柜,她用一把小钥匙打开小柜子,把这些手续轻轻的放在里面。这柜子里放的是家里最贵重的东西,房产证,还有猪场的专用帐本和存折,儿子的出生证,自己的医保本……曾经还放过她的首饰。
      
      明天就要上班了,她看着腿上的伤疤,手臂上还青着呢,同事一定会看见的,怎么说呢?噢,对了,自己不是每天到猪场的吗。自己骑摩托车技术不好,上次自己一个人骑倒了,被办公室一个同事撞见,还被笑话了好久呢。这次也是这种情况嘛,她笑了一下。还得下楼去洗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多,一般不在家里洗,就在楼下理发店洗,好几年了,都习惯了。
      
      今天理发店生意好,还排了几个人。店主毕兰兰热情的招呼她坐下,很歉意地说:“刘姐姐,要等一下了。”她顺手拿起一张报纸,完全展开,认真的看起来,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就坐那儿等着。轮到她洗,都差不多要六点了,其他人都洗完走了。当刘芳芳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洗头躺椅时,毕兰兰发现了她腿上的伤疤,接着又看见了手臂上青的那一块,但她只是着重看了一眼后,马上把目光移开了。刘芳芳也察觉到了,看看店里也没别人:“噢,你看我好倒霉,那天骑车自己摔的。”她自言自语,说着把手臂举起来。“都快好了,我骑车技术就是差。上次有个同事搭我车,我把人家摔地上了,从此不敢坐我车了。”刘芳芳说着坦然的躺在洗头椅上。毕兰兰先是洗,后又按摩,冲洗好了用吹风吹了七八成干,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垂下来,真是好看。“好了,刘姐姐。”毕兰兰轻快地说。刘芳芳付了钱,道了谢,径直回家了。远远的,就看见屋子里亮着灯,她没有感到温暖,倒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不想上去,又想上去,反正很矛盾。
      
      她打开门,屋子里还是那样零乱。儿子坐在沙发上很投入的看动画片,看见她进来,瞥了她一眼,又继续看电视,竟然没有招呼她。她心理一沉。好像几天不在家,儿子不认识她了。“小宝,怎么拉,不理妈妈了。”她过去抚摸着儿子的脸。儿子看着她,眼里充满了迷惑和忧郁,就是不说话。“妈妈是世界最爱你的,不管妈妈在那里都是最爱你的,知道吗。”儿子听了这句话,眼神舒展了很多,叫了声:“妈妈。”刘芳芳顺势搂住了儿子,母子两个终于又像平时一样亲热起来,孩子慢慢又开心起来。“妈妈,《蓝猫》好好看噢!”儿子指着电视愉快地告诉妈妈。张胜一直在卫生间洗衣服,他听见开门声知道刘芳芳回来了,但装着不知道的样子。他把那堆衣服扔进洗衣机,猛倒了许多洗衣粉,拧开开关,洗衣机发出很大的响声。这洗衣机比儿子岁数还大呢。衣服在洗衣机里搅了一阵,捞在浴缸里清洗。他有好多年没有洗过衣服了,今天是没法,儿子喜欢疯玩,每天弄出一身汗,而且不讲卫生,玩着玩着就在地上了,每天都要换一身,再不洗,就没有穿的了。大人的衣服好办,脏了拿外面水洗店或干洗店就完事。可孩子的不行啊,一般小孩的衣服不在外面洗啊,拿出去洗别人也会笑话的。他清了三遍,拧干,放在另一个盆子里,晾在窗外的衣架上。
      
      衣服滴着水,有些地方还有渍印。晾完衣服松了一口气,象完成一件大事似的。他走出卫生间,刘芳芳拿了睡衣进去冲澡,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一眼,更没有招呼的意思。冲完后,她就回寝室躺下了,因为儿子和张胜在客厅,呆在客厅很尴尬。
      
      张胜打开冰箱,端出米饭和那些菜。他把锅冲洗了一下,把萝卜猪肉倒进去,拧开天燃气炉子开关,蓝色的火焰跳跃着,舔拭着锅底。他又把另一口锅冲洗了一下,把电饭锅里的米饭倒了进去,拧开炉子开关,把火焰调到很小,在饭周围洒上一些水。一会儿菜锅里冒着热气,饭在锅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用锅铲翻炒着米饭,不要饭焦糊。屋子里散出饭菜的香味,刘芳芳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感到肚子有点饿了。张胜把热好的菜倒回盆子,把菜端到茶几上,用两个小碗盛了米饭,拿了两双筷子,然后一并端了米饭和那盘辣椒。茶几就在儿子坐的沙发前。“小宝,吃饭了。”他轻声招呼儿子。儿子真的饿了,他顺势下了沙发,贴着沙发站着,狼吞虎咽吃起来。张胜也认真的吃着,他们根本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似的。不知为什么,刘芳芳知道他们在吃饭,但她没有因为他们没叫她吃饭难过,也觉得不叫她是再正常不过。她知道儿子的性格,如果大人不让叫,他就不会主动叫的。如果换成是她做好饭,如果她不提出叫他爸吃饭,儿子也会这样表现的,但每次她一定让儿子叫了的。她也不生儿子的气,虽然她一直带他。他这点太像他爸了,是冷漠还是骨子里天生的自私,还是长期一个人带儿子造成的呢,儿子习惯了两个人吃饭,她也说不好。儿子那种超常人的平静让她感到有点震惊,这对一个人的将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她想起刘英的女儿,刘英的翻版,遗传真是个神奇的现像。如果大人无意识的示范起到了潜意默化的作用,是不是太可悲了。有时,她也听同事谈他们的小孩子,如果夫妻出现冷场,孩子总会要求父母和好,要不孩子就要吵闹。她的儿子从来没有这样干过,夫妻有问题了,孩子就是表现得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她想着别的,没有饿的感觉了,但却感到压抑和窒息,总预感还会发生点什么……
      
      张胜和儿子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两人冲完澡到另一间寝室睡了。这是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进门是客厅,客厅左边是厨房,紧挨卫生间,饭厅,这三个排在一排的。客厅往里是两间寝室,也是一排的。刘芳芳睡在最里面一间,也是主寝室,推开窗子下面就是南街街道。张胜和儿子睡在紧靠客厅的那间,这间屋子要小些,推开窗子下面是南街的小巷子。这里有几家卖菜的和两家卖猪肉的,还有一家卖家禽和鱼的。
      
      早晨一到六七点,附近的农民会把自己种的蔬菜或水果担到这里卖,非常喧闹,但最多八点不到,他们就会担走了,只剩下那几家菜贩子了。住在附近的居民,家里有空闲人的,会早一点起来买农民那些又新鲜又便宜的蔬菜,那几家菜贩子的菜比农民的要高三分之一的价钱,而且远不如农民的菜的新鲜。刘芳芳有时早晨推开窗子看见那些鲜嫩水灵的蔬菜也有想买的欲望,却几乎没有早起买过菜,因为中午就自己一个人吃,晚上和儿子两人吃饭,买不了多少菜。
      
      她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这手续是办了,娘家没一个人知道,孩子奶奶家也不知道,单位上同事,朋友们应该也不知道的,暂时什么都不说,过一阵再说吧。几天没到猪场了,明天得去一趟,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工人结了,再把帐本清一下,好交给他吧。或许离婚了对他是好事,给他个教训,他改过自新也说不清,她甚至乐观的认为。
      
      张胜和儿子躺在床上,儿子一会就进入了梦乡。张胜心理很踏实,现在她就躺在隔壁,那几天没见到刘芳芳人影,心理有点空荡荡的。虽然两人一直是不做什么,他习惯了屋子里有她的存在。其实存在对他的生活好像没起一点作用一样,他也不需要她,好像一件东西放在那里一直不用,但习惯看它摆在那里了,突然一天不见了,一下有点不习惯的感觉。这几天他心情非常好,终于搬掉了心中这块石头。他一直想要的结果一下就出现了,而且不是自己提出的,是她提出的,这就很好。以前他一直想摆脱这个女人,他提出离婚吧,又没理由。有时甚至梦想她突然死掉,最好是车祸什么的,还可以得到赔偿。有些事情都想疯了,就不如愿,有时你不想了,反而行了,真是奇妙啊。他现在感觉自己前面一片光明,一切都向自己想的方向前进。儿子虽然给了自己,而且还得让这个傻女人带,她带习惯了,再说她是他亲生母亲,比任何人带着都让自己放心。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她再也不能对我有半点微词了,因为我和她离了,不是她男人了,他开心的都想笑。暂时还住这屋子,虽然房子给她了,但他认为住这里理所当然。他已习惯凌驾这个女人了,这么几年一直这样的。她有时也发怒反抗,他知道她就那么点招数,一个十足的傻瓜。他十分自信:总之,离这婚,除了让她没理由管他外,她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他心理很舒畅,美美的睡去。人的愚蠢有时就是这样表现的,明明拥有最好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老是看着别人手上的东西,如果给他机会扔掉自己的,马上能得到别人手上的,他会像占了大便宜一样开心。
      
      当她听见下面卖菜蔬的喧嚣声,一下就醒了。其实她一直睡的不是很安稳,三四点钟清洁工人打扫街道时,她也醒过,后来胡想一阵,又睡着了。她想起床,又太早点了,就赖在床上一会。儿子现在放假了,不上学,不用那么忙了。上班要八点半,收拾好自己就可以出门了,早餐在外随便吃点就行了。她赖到认为时间差不多了,起床收拾好自己就出门了。她走的时候,父子两个还没起床。她打开车库,推出摩托车,打燃火,只见后面冒出一股白烟,她已骑出了院子。她随便到一家卖早点铺面吃了一碗面。
      
      来到单位,有点早,来的人不多,她们办公室还没开门。她打开门,把自己办公桌用帕子擦了一遍。几天没来,桌子凳子上有了一层灰。这是一间大办公室,有四十多个平方,安放着十几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放了一些资料……笔啊还有喝水的杯子之类的。因为大,显得空荡荡的,冬天进来有得特别冷的感觉,夏天就好,感到很凉快。办公室有十几个人,因为人多,大家就各人打扫各人的办公桌,这样互相不麻烦。有些办公室人少的,来的早的就要全部打扫完。她刚收拾完,办公室人员就陆续来了,大家互相点头招呼,各自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办公室一下变的热闹了。有几个和刘芳芳一同休假的,也回来了,大家互相问:“休假是怎么玩的?”有些人就说开了,说自己和谁玩,或者到那里旅游了,或者打牌赢钱了。刘芳芳看看自己的伤疤和手臂上青的那块说:“我可没你们幸福啊,倒霉啊。你看我的伤还没好呢,自己骑车摔了,裙子也给弄破了。”大家都没有感到异常或怀疑,好像都接受了她的说法。“就是啊,上次你自己骑车都摔了,看来我们是不敢搭你的车了。”一个女同事说。“你那技术啊,是该操练一下!”另一女同事说。一会儿大家就各忙各的了。刘芳芳心理舒了一口气,这关总算过去了。
      
      回到家,儿子在院子里和小朋友玩的正带劲,一身泥和汗水,脸全花了。她叫:“小宝。”儿子很不情愿的跟她回家。她让儿子洗了脸和手,然后做饭,炒一个肉菜,做一个汤。儿子可能也饿了,跑进厨房看她做饭菜。她在厨房左右前后的忙活,儿子就象小尾巴一样在后面跟着转,看到要做好了,儿子把筷子拿了两双,用水冲一下,拿到茶几上,把放碗的垫子一个个摆好,就等妈妈端上饭菜了。她和儿子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休息。这一切好象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心理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天有点闷热,她慵懒的也不想多想。下午还要上班,她叮嘱儿子,下楼玩不要跑远了。下班后,她去菜市买了菜,回家。儿子不在院子里,她就在附近到处找,终于在一处拆迁过的地基上找到了儿子。儿子正和小朋友玩的开心,全身很脏,脸又是花的。那是一个拆了一年多的地皮,有十几亩地,上面长满了齐小腿的野草,有断砖和碎瓦,有人还在那里开辟了一块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几棵白菜。搬开断砖,有小虫子爬出来,孩子们兴奋极了。他们在这里玩上一整天也不嫌烦,这块空地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她把儿子带回家,让他洗手脸,自己忙着做晚饭。儿子洗完后,站到客厅沙发上,在墙上很专注的画画,一会儿墙上出现一只张着嘴巴的小鸟。他又画了一只大大的虫子,感觉很满意,跳下沙发,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欣赏。墙上尽是五颜六色的图案,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已分不清画的是什么东西。她煮了米饭,开始做菜,半小时后,饭菜熟了。她把菜端到茶几上,一盘土豆丝,一盘滥肉豌豆,一碗肉丸小白菜汤。她一面端菜,一面招呼儿子洗手吃饭。儿子说:“妈妈,你看我画的小鸟好漂亮啊!还有一只大大的青虫呢。”她顺着儿子所指,看了他的杰作。“嗯,画的好。快去洗手吃饭了。”她表扬儿子。她和儿子像往常一样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变一样。以前她会打一个电话问一声“回来吃饭吗?”她明知道是多余,他不会回家吃晚饭,但一到晚饭时还是习惯性的打一个电话问一声。有时,他会主动打电话说,有什么事什么事,不回来吃饭了。今天晚饭,他没有打电话,也不会打了,他已不是她的丈夫了。她也不能打电话了,也没有理由打电话了,心理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第二天,她提前下班,她要到猪场去看看,自从那晚上吵了就没去过了。以前她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再忙也抽空去一次,到猪场里看看,再到后面果园看看。猪场在离城三四公里的城郊,顺着一条水泥路一直下去就到了。路的一边是不高的山,山上到处是竹林树木野草丛。竹林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夏天还有盛开的野花,红的,白的,粉的。另一面是一条河。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人在河边钓鱼。夏天还能看见孩子们在河里游泳。猪场就在公路旁边,依山傍水,有两亩地大,后面是十来亩果园,果园里是一人多高的梨树。在城里呆久了,到了果园,空气清新,赏心悦目。特别是春天,一树的的梨花,雪白的点缀在树丛上,美极了。她总要痴痴的看着,陶醉其中。不是因为秋天果子能卖钱,她就是为那盛开的花朵,蓬勃的果树而陶醉,真是舒畅极了,忘记了自己是谁一样。秋天来了,树上挂满沉甸甸的梨子,把树枝压弯了腰,一派丰收的景象,实在是诱人啊。沿果园周边上,工人种满了蔬菜,一年四季都有,冬天有萝卜,白菜,莴矩……夏天有茄子,辣椒,西红柿。红红的西红柿象宝石一样缀在上面,辣椒结的一搂一搂的,还有爬了一地的南瓜藤,藤上都结着大大小小的南瓜。攀在架子上的丝瓜藤,苦瓜藤,这些藤上挂满了细长的丝瓜和苦瓜。这块果园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的诱人,那么亲切。
      
      刘芳芳骑着车,她今天骑的很慢,一路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她到了猪场象往常一样先看猪舍,对工人打过招呼:“正忙拉。”“嗯,来拉。”工人伸起腰和他说话,他正给猪喂食。工人用推车推着饲料,用一个大瓢舀到猪槽里。猪儿吃了干饲料,又把嘴巴伸到饮水器上,水就自动流到嘴巴里了。她看了右边猪舍的肥猪,肥猪有的快出栏了,又肥又大。又看了左边猪舍小猪仔和母猪,母猪大部份都怀着猪仔,有几只肚子很大,下垂的厉害,马上要生小猪了。那些小猪仔大部份是红褐色的毛,有黑的或白的点缀。有一只小猪仔,全身都是铜钱一样的花色,象一只金钱豹似的。他们吃着食子,逗玩着,象孩子一样,可爱极了。她看完猪舍后,来到后面果园。果子要九月才熟,正疯长着呢,每个果子上套着一个袋子,一是为了防虫子,还有就是为了颜色漂亮。这是黄金梨子,不上纸套,果皮会变的灰暗,没有光泽,象农民的脸一样,但显的结实和健康。上了纸套后,全部是一色的嫩黄,象黄金的色泽一样漂亮。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片果树,真是舒畅,不想离去。
      
      她看了果园后骑着车到一楼房前停下了,这是一幢二楼一底的楼房,是合伙人张勇的家,离猪场有三四百米。前面是铺面,穿过铺面的一道小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些盆栽的花草,一株小碗大的黄桷兰,枝叶茂盛,还有一株柚子树,长得斜着身子,好象被人故意弄成这样的。在柚子树旁有一口水井。后面是两间大平房,这是厨房和饭厅。从铺面到院子,到厨房饭厅都被收拾的整齐干净,整个院子显的紧凑而又素雅。铺面上堆放着各种猪饲料,还有各种兽药,禽药。电视机摆放在一个角落里,对着电视机摆着一张小桌子,几把桌椅子。一只货柜摆在另一边角落里,里面是一些口袋,本子……很多杂物。
      
      “来了。”她刚下车,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子招呼她。女子微微有点胖,穿着一件绿花的棉布旗袍,一身的曲线和丰满尽显。一头披到背心的卷发,头发被染成板粟色,脸色红润光洁,小小的眼睛,描着黛青色的眼线,画着眉毛,嘴唇饱满红润,就是脸颊处和鼻子旁有好些雀斑,整个看起来精明能干。她叫小婷,合伙人张勇的妻子。“嗯。”她像平时一样答应,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噢,来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子里出来和她打招呼。“是啊,今天没出去送料啊。”刘芳芳说。“刚送料回来呢。”男子答。男子个子不高,有一点偏瘦,脸也是瘦长的,眼睛很小,而且有一点眼袋,给人好像觉没睡足的感觉,整个五官中最突出是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很挺拔,从侧面看,有一个弓起的孤度,他叫张勇,是小婷的丈。他们夫妻就是刘芳芳家猪场的合伙人,两对年轻夫妻一手创办了猪场和果园。
      
      刘芳芳边说边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像平时一样,从包里拿出帐本,小婷没有像平时一样拿出帐本而是很迟疑的看着刘芳芳。每次一来,小婷都很爽快的拿出帐本,两人就在小桌上计算核对。小婷的表现很让刘芳芳意外,难道他们知道什么了。不会吧,张胜不是一个乱说话的人。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一下就捅出去的,才十天不到啊。“我不知道怎么说,张胜说你们离了,他说猪场是他的了,让我们不要把结的钱给你。我不相信啊。”小婷小声地带着为难的语气说。刘芳芳很惊异,但马上恢复平静:“是的,我来是把帐算清了,好交给他啊。因为一直是我管啊,得移交吧。”刘芳芳的回答和那份平静让小婷镇定了,没有了为难感。她爽快的拿出帐本,和刘芳芳一起算帐。算好帐,刘芳芳把帐本放到包里。“你们真的就那样分了,没有可能了吗……我好意外啊!”小婷很惋惜地说。刘芳芳无奈的笑笑,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要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呢。”边说边站起来,打算走了。“吃过午饭吧,我今天买了好多菜呢。”小婷很真诚的挽留她。“吃了饭再走吧,上班也要吃饭的嘛。”张勇说。“谢谢你们。我真要走,还有事呢。”刘芳芳说。
      
      刘芳芳骑上车,她想的就是快点回家,快回家倒在沙发上或床上,好好静一静。她太意外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把事捅出去了。是担心她把猪场的钱漏走吧。可自己是那种人吗?他象防外人一样防着自己呢。不管怎么说,自己是儿子的妈妈啊,就算把钱弄走,也不会给外人吧,更何况自己根本不是那种人啊。她的心一紧一紧的发冷,有一种被欺骗和侮辱的感觉。一到家,就斜躺在沙发上,她总感觉这婚姻里有什么不明了的事情,这婚离的胡里糊涂的,一直以来这场婚姻就经营的很糊涂。她现在没有时间多想这事,得找回儿子做饭给他吃。
      
      她估计儿子可能又在那块空地上玩,儿子果然又和院子里几个小孩子在那儿玩。她把儿子带回家,让他洗手脸,自己忙着做午饭。吃过午饭,还有四十分钟才上班,刘芳芳这下才躺在沙发闭着眼静一会。骑车几分钟就到单位了,她可以休息半小时,其实根本睡不着。儿子一人自己玩着,把玩具从箱子里拿出来自己玩。
      
      今天早晨刘芳芳起床,在门口没看见他那双大皮鞋,她下意识的向另一间屋子看,里面只有整齐的被子,没有人,心理空了一下,随即又被早晨上班前的那阵繁忙驱走了。她赶紧洗脸刷牙,还要招呼儿子洗刷。儿子看见她起来,也跟着起床了,他要起来看电视。“冰箱里有面包和蛋糕,还有牛奶,饿了就吃。有陌生人,不要给他开门。下去玩,不要跑远了。不认识的大人不能吃他的东西,更不能跟着他走。中午妈妈回家做饭给你吃。”她一面做事,一面叮嘱儿子。儿子答应着。“嗯,我都知道了,妈妈。”她收拾好,去上班了。
      
      刘芳芳躺在沙发上想一阵,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又到上班时间了,她叮嘱儿子一遍,去上班了。
      
      晚上,刘芳芳和儿子吃过晚饭,她就斜躺在沙发上休息,儿子坐在旁边看电视。她根本没休息,脑里想很多,乱糟糟的。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知道是张胜回来了。他直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没说一句话。儿子对他的回家没有一点反应,因为儿子习惯了看不到爸爸,一直都是这样,如果刘芳芳不教导他叫,儿子就不会叫他。“你进来一下。”刘芳芳很平静地对他说,边说边站起来往寝室去。张胜跟了进去。刘芳芳从抽屉里拿出帐本。“这是猪场帐本,我昨天去结算清了,交给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就问。”张胜接过本子认真的看起来,没说一句话。刘芳芳又打开那个放着家里贵重东西的小柜子,拿出一本银行存折:“这是猪场的帐款,全在上面。”张胜接了过去,看了帐本,又核对了存折上的钱,没有出入,把存折放到衣服口袋里。这帐本和钱刘芳芳一真认真管理,当时他们夫妻商定,专款专管,猪场的钱不作它用,一年下来才知道赚了多少或亏了多少,刘芳芳一直坚守这个原则,有时手上紧张也没动用过一分钱。“这几天,天热,我明天把小宝送他奶奶家去玩几天。”张胜平静地对刘芳芳说。“嗯。你什么时候搬走?”刘芳芳问。张胜一惊,这个傻女人竟然会这么平静的让我搬:“我正在找房子,找好就搬。”好象大家再也没有什么话了,也没有必要多说了,张胜也没和儿子打招呼,直接开门走了,只听“嘭”的一声。刘芳芳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她躺到了床上。她看见他把存折放到口袋的一瞬间心颤了一下,随即又尽量平静下来。现在人走了,这颤动却一下猛烈了,象地震一样,把她整个震散了。他的平静和无所谓的态度像冬天的冰一样让人寒冷,他对自己没有一丝的留恋,早就等着这一天。刘芳芳难受,痛心,失败……

      本文标题:巴地草(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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