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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桥记忆

  • 作者: 李建志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19-05-05
  • 阅读7098
  •   一

      草草刨下几口午饭,抓上竹杆、水壶,心急火燎出了门。

      沿新马路、三家村、董家山、污水站行疾如飞;穿越农科院实验田、小沙河,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昨晌海舰嘴里滔滔不绝“锦鳞游汇、蝉鸟云集”的观音桥。

      大跌眼镜的是,让人茶饭不思的观音桥,竟然会是如此一副不伦不类乞穷俭相。

      薄薄一层水泥桥面、三十公分厚度几堵墙体式桥墩、十公分直径水管状护栏,长五十、宽四公尺。

      三头六臂普度众生观世音菩萨,会屈尊在泱泱锦官城如此鸟不拉屎一隅!不会是他搞错了吧?

      可与他嘴里“两幢三四层楼高的红楼房挨到,桥在红楼房与对面一条老街中间”相同描述的地界;视线可及的范围,分明就只剩下此地。

      距离火柴厂一端的桥头五十米,平行矗立着两幢未知归属,三四层楼高的红砖宿舍;另一端连接观音桥街的入口。

      一条最多容得下老解放通行的水泥路,从新马路糍粑店口起头,经由制革厂、火柴厂、宿舍出入口,连接观音桥。路的另一端是一片广袤的农田。

      离桥头更近的一幢宿舍后墙下面,是一个两百平米大小的沙土坝子。坝中央保留下了三到四棵,其中一棵前段几近贴伏着地面生长的老洋槐树;两端与河岸接壤。

      刚站上桥面,一股股浸淫着水汽、蔬菜、树木、野花气息的河风,便匹面扑来。葱茏的枝条在风中欢快地骞扑,发出哗哗哗哗的声响;沆茫的河水泛出层层晶莹剔透鱼鳞状水纹,铺开满整个水域。一眼望去,就像一粒粒小到看不见形状的钻石在水面熠熠发光。与流金铄石来路相比较,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婆娑的槐樾,透射下一缕缕忽明忽暗斑斑点点的阳光;树的影子,随风的来去,变幻成不同的俏皮可爱的样子。

      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位本地人模样,六十左右的老者轻搖折扇,站在一处聊天。树的影子、光点、光团,在他俩白白的衣衫、脸庞间追追赶赶跳来跳去。板车、架架车、自行车、行人断断续续从他们身旁经过。有几位先后停了下来。坝上,渐渐汇集起越来越多的人气。

      一间两蹲位大小的旱厕,如果园里一个守夜棚大小,杵在土坝对面菜地边缘;四十出头一位补(自行车)胎人在它旁边,占据了一席肯綮之地。来来往往的鸟儿、斑鸠、鹭,在水面、树樾、田野、高空间颉颃、翱翔、啼啭、嬉闹、觅食。

      一艘铁皮採沙船快临近桥下的时候,他们中有人发现了它。

      “呵呵,打沙船吔!”一些人迅速靠了过去。

      其实,我早发现了它,只是不露声色悄悄等它靠近。

      即将穿过桥下的时候,我看得更加清晰。

      宝石蓝一般的河道里,採沙船如一艘游山玩水的画舫缓缓徜徉,两旁拖拽出层层迭迭向外翻涌的细浪;阳光下折射向岸上、桥面道道七彩斑斓变幻无穷的光亮。

      “哗”健硕的打沙人扔下了打沙篼,“哗”提出水面。恍惚提上船体一刻听见了他一声低沉的吆喝。

      “哗”——“哗”……

      海市蜃楼一般的倒影,被船头无情地撕开;再被丢下提上,去了身后便就变成为了摇摇晃晃,支离破碎的一块块残片。在船尾远端潺湲的水流中,像被人偷天换日又拼接了回去。光前绝后没留下一丝痕迹。

      二

      站在土坝,山峦一般连绵起伏的树冠中央,观音街的样子清晰可辨。

      桥头紧挨着一片隆起的地势上面,身后的一户人家,栽插上了围篱一般的一排竹子。一棵枝叶硕茂的野生構叶树,亘隔在它与桥头当中。

      繁蔚的树冠,犹如一幅点缀上红宝石(果实)青阴的萃幄,把一小部分住宅蔽圉在了它的身后。随河风摆动,视野忽而变得逼仄、忽而蓦然又宽敞了许多。

      一道锦霞,穿透伞幄一般的树樾,透着一股清凉的香风洒落进眼眸,一瞬便失去了视觉;一个念头突然跃入脑海,现在就过去瞧瞧(街道)。

      踏上了桥,纠结中便已经抵达構叶树下;没容一丝考量,直迈过去了左侧一条相反的小路。

      约摸走出去二十米远近,左端有一道五、六米高的仰头坡;顶上一家空荡荡的老茶馆。穿过土坡与竹篱这户人家牛毛毡棚间一道狭窄的口子,便抵达到了来时的小沙河河岸。

      良久,又转了回去。加快步伐。手也甩得比先前更加轩昂。

      再次经过構叶树的时候,心绪已平和了不少。一咬牙,直奔了桥头过去几米开外一个三岔路口,选择左前一条凸凹不平的沙石步道走了进去。

      一条寂寥、凋敝、闭塞、落后的观音桥老街,便一览无余映入到了我的眼帘。

      两旁的住房,绝大多部分倚门叠户分布于通道左右两侧,犬牙相临的地势上面。从部分房间七零八落的陈设、窄门窄户的建筑风格、门外的板车、敝帷不弃的堆砌物,便足以忖度其工作、生活的艰辛程度。

      右首一幢新建的瓦房门前,整整齐齐码放了几墩刚打不久的蜂窝煤;煤球、煤灰、制作煤、煤球的工具,零七八碎撒开在一旁一片空地。多数人家则在门前的条凳、房顶簸箕里,晾晒着水豆豉、萝卜干、红苕干、大头菜。

      即将到达下一户洞开的大门之前,我提前便窥知了四周状况,三两步急赶了过去。

      透过亮瓦透射进外屋的光线,影影绰绰看得见室内的一部分陈设。正犹豫要不要抵近进一步观察的时候,两位之前并未留意到的老年夫妇,突然跃入刚适应过昏晕的视线,站堂屋、内室中间平和地盯上我。一怔,装作心慵的样子,裕如地走开了去。

      沿途再没敢向屋内窥探,也再没遇上一位路人;没听见一声狗吠;居然也没见上念念不释香火弥目的神龛、庙宇。

      街尾一户人家门外,一张舒气的藤椅上面,端坐一位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旁边小方桌面搁了一盏盖碗、一份报纸、和装有两只画眉的鸟笼。

      对于一位不速之客“居心叵测”的造访,他只是把目光从手里那份报纸,轻移至镜眉上方扫视了一眼,须臾又移回去了原处。甚而没体味到一丝一毫生分和诧异。

      两次邂逅,为原本大失所望的老街一行,总算注入了一份欣喜和信心。也让我进一步加深了对观音桥老街精髓的认知。

      整个人儿晓畅、清爽了起来。

      三

      出了街尾,沿鸦默雀静小沙河河岸,晕头转向连连折返数次,终于从先前那条小路又绕回到了桥头,踏上去往下游“蝉鸟云集”的行程。

      此刻,宝石蓝般一大一小一左一右两条河流,在树与树的空隙之间显得越发的明了。

      两条流域中间,是一幅平行相隔五十米远近的扁狭地带。其间层林叠翠,古木参天,野花躞蹀,绿草如茵。

      齐人高的野草、灌木;不知名的荆棘、藤葛;未加修整的洋槐、榆树、垂柳、竹丛;奇怪的叫声、莫名响动,处处彰显出蛮荒野性混沌未凿的原始气息。

      加快步伐,即将全身迈过一片矮竹林,余光突然捕捉到一团快速移动的影子!急转过头,除了树,四周依然还是空荡荡的河岸、两条河流。

      不会真赶上什么毫无招架之力“来无影去无踪”了吧?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儿陡然收缩得更紧!挤压得人几乎窒息。

      咚咚咚……听得见心跳。不,整个人、整片视界在跳!

      脚下生风疾跑了过去。

      唧——唧——

      恍惚像传入过耳膜两声依稀的蝉鸣。

      叮铃铃玲……

      终于迎来一辆自行车!惶恐到极致之间,陡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左下传来一阵嬉闹。

      一群光上屁股小孩儿,正在小沙河边几处绿油油的草凼捉鱼、摸虾、抓蝌蚪。

      四五个一丝不挂躺在草凼;两三个同样一丝不挂站在岸上。湍急的沙河水里,两三群孩子在各自的领地追逐、竞游、翻滚、打闹。两三个猴一般蹿上一棵树杈,从几米高处呐喊着向河道一纵而下!

      几个手拿竹竿、戳箕、笆笼、脸盆,原本站在岸边观景的小孩儿,“鹰展”双臂呈s形冲了过来;快接近身边的时候,一倾,轻盈地折转身,像一只只燕子,嘻嘻哈哈又飙回了河岸。

      “有种你撞来啊?奓毛了爷,一个也休想跑掉!”暗自松开了紧攥手心,鱼死网破最后一点底气--竹竿。

      还未容缓过心绪;此时,竟陡然就跌落进了另一个非同凡响的世界,双耳充斥蝉鸣!

      任意一棵树;任意一片林;任意一转身;任意一回头,除了蝉,还是蝉;除了蝉,只有蝉!游响停云,响彻九州!

      上哪里去找如此一个荡然肆志不可方物的放浪江湖!

      突然瞥见了,洋槐、榆树、柳树,特别是靠近底部潮湿的树干、草丛之间,有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小麦色蝉蜕。

      一些像刚刚蜕去,依然附着水分赋予的特质;一些一捏便成了末;一些足勾处的须毛清晰可辨;一些附着着树皮、青草的色泽;一些蜕里、蜕外粘着泥浆、沙土。

      一些狡黠的鸣蝉,藏匿在背光、阴凉、与体色相近的矮处的树干、树枝中央,亢音高唱宛如天籁的曲调。

      寻着声音偷偷摸去,未及侦测出大致所在,愈发稀疏、短促、警惕的叫声戛然而止;凭借着树色装伪忽唱忽停,若即若离,和人玩弄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待怒不可遏的某次转身,与触手可及的它四目相对伸出手时,唧——飞远了去。

      憩息在高处的鸣蝉、金龟子、牵牛,阳光下,在樛曲的枝条上懒洋洋一路路排成直线,与原野中的生灵此唱彼和山鸣谷应。

      为免于重蹈覆辙,轻轻脱下凉鞋,手心啐上一口唾沫,搓捻片刻,抱上眼前一棵榆树轻手轻脚往上攀爬。却不知是触碰了无处不在的樛枝,还是误撞上蛰伏的机关,还未容调整好竹竿,原本懒洋洋的一群,噗、噗噗……便已有多半闻风散去。

      悉悉嗦嗦忽大忽小的风噪它无动于衷;蹑手蹑脚藏头藏尾的偷袭反倒会鱼溃鸟散,你让人作何感想?

      陡然间诡衔窃辔震耳发聩;倏忽间又鸦默雀静针落有声。随着行人、自行车、游戏对象的举动抑扬顿挫周而复始。

      粘上鸣蝉的手感,像极了把笋子虫一条腿穿上竹签,握住另一端搧“电风扇”。

      冤家路窄的牵牛,至少在炮制出你死我活“牵牛杀”之前,愚自是不想与之纠缠。当眼前拉燃一棵钻牛弹,永远也都是不疾不徐的模样。平头儿的哥多了去,又有几位敢自诩飞扬跋扈“平头儿哥”?

      对于坚如磐石老谋深算金龟子而言,一切想象得出生擒活拿十八般武艺尽管使上;否则,请别捏上一根徒劳无益的痒痒挠挠了屁股,挠脑袋,挠得浑身痒痒。

      鸣蝉却是霄壤之别,一粘一个准,极少能有逃得脱的可能;但也不乏功亏一篑马失前蹄的时候。本以为已经手到擒来,紧盯上下一只,不紧不慢往回收拢竹竿,一通剧烈晃动过后,手感陡然变轻,撕心裂肺长长一声尖叫,撒下一团复仇的水雾,一阵眼花缭乱穿梭之后消失于了视线。

      树上树下,河道岸边随鸣蝉的叫声、身影,快折腾到五桂桥,已感觉一丝疲惫。想着还有几里路程,折身往观音桥方向赶去。

      河里再不见一位小孩儿;河岸零零落落擦肩而过一两位路人、自行车;蝉鸣也大不如从前。远远望去,水天一色中,观音桥就像是斜嵌入夕阳中一座朦朦胧胧的天桥。

      2019.01.02于成都

        本文标题:观音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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