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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述(七 我看同时代 10 乔治.桑)

  • 作者: 黄忠晶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19-10-08
  • 阅读5701
  •   乔治.桑开始活跃在文坛,正好是在我的青少年时期。说起来30多年过去了,要说的都是陈年旧事,因此可以不必有太多顾忌。首先要指出的是,当时在俄罗斯,除了小说,其它任何一种思想都不允许传进来,特别是来自法国的东西。

      在乔治.桑小说俄译本出版前,谢科夫斯基和布尔加林向读者发出警告,特别提到乔治.桑身穿长裤,以此来吓唬俄罗斯的淑女们,企图造成乔治.桑道德败坏、行为怪诞的形象。谢科夫斯基本打算在自己主办的《读书文库》中翻译乔治.桑的作品,他撰文称她为叶郭尔.桑,并十分得意自己这种讽刺手法。在1848年,布尔加林在《北方蜜蜂》上撰文说,乔治.桑经常跟彼埃尔.莱洛以及内务部长梅特列.洛兰饮酒作乐、肆意狂欢。这篇文章我当时读过,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但没有谁相信布尔加林的话,因为他们早就读过乔治.桑的作品。乔治.桑的作品最早翻译成俄文,是在30年代中期。我已经记不得最早翻译过来的是她的哪一部作品。不过这些作品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她小说中的人物十分纯洁、保持着童贞,小说的叙述风格严肃而内敛,体现了一种朴实之美,让年轻的我为之惊叹不已,我和其他读者一样,根本不相信写出这样作品的女性会去穿长裤和道德败坏。大约16岁时,我开始读她的小说《乌斯克》,这是她早期的一部好作品。我还清楚记得,读完后我一整个晚上都处于十分狂热的状态。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在俄罗斯,有不少欧洲作家名噪一时,而乔治.桑的名气始终是首屈一指的。跟她同时产生影响的狄更斯,在读者中的知名度就不如她。巴尔扎克就更不用说了,尽管他出道要比乔治.桑早,在30年代就写出了《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在俄罗斯的影响比她小多了。我这里并不是从文学角度作出评价,而是回忆当时俄罗斯读者大众的爱好以及外国作品对他们产生的直接影响。这些小说最主要的作用是,读者能够从中获取当时被当局严密封锁的所有东西。在40年代的俄罗斯,有相当一部分读者大众知道乔治.桑是欧洲一代新人的代表,而且是最为出色的代表。这里我不想具体评说这一代新人掀起的运动的是与非,只是想说明乔治.桑在这一运动中的地位。我们应该从这一运动开始的时期去寻求答案。当时有人评论说,乔治.桑主要是在宣扬妇女应该有一个新的地位,宣扬“妻子应该有自由的权利”(这是谢科夫斯基的话)。但这一说法并不准确,因为乔治.桑并不是仅仅宣扬妇女问题,也没有杜撰一个“自由妻子”,她的活动关涉到整个运动。当然,作为一位女性作家,她更喜欢让女性作为主人公,因此,在她去世之时,全世界的妇女都应该悼念她,因为她们当中最为优秀的代表与世长辞了。此外,作为一位才华出众的妇女,乔治.桑的地位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必定会永存于欧洲历史之中。

      乔治.桑小说中的许多女主人公都有十分纯洁的道德,她们自愿作出牺牲,以成就一番事业。当时我特别喜欢她早期作品中的几个年轻姑娘,例如威尼斯系列小说中的姑娘们,后来还有《雅克》,这是一部杰作,从历史的角度对贞德现象作了全新的诠释。她给我们展示了一位现代农村姑娘的形象,由此让历史上的贞德得以复活,只有乔治.桑才能做到这一点。她同时代的诗人,没有谁能像她那样用自己的心去塑造一个姑娘如此天真纯洁的理想,因此具有特别巨大的感染力。在这些作品中,乔治.桑意在描述这样一种年轻女性:她十分真诚,同时阅世不深,其贞洁足以抵御罪恶的诱惑,即使落入十分污浊的环境,也能够出于污泥而不染。她不怕牺牲,甚至乐于牺牲,无私则无畏。她处变不惊,敢于面对一切,在困难面前愈挫愈勇,愈加认清自己的天真、诚实和纯洁所产生的力量,从而视野大开,能够在新的道路上大步前进。乔治.桑小说在叙述形式上是十分完美和无可挑剔的。她特别希望自己写的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天真、诚实、年轻和无畏终于获胜。这样的形象怎么可能破坏社会、产生疑虑和恐惧呢?后来,即使是最为保守的父母,也允许自己的子女阅读乔治.桑的作品,他们往往对那些关于乔治.桑的流言蜚语惊讶不已:“他们怎么会这样议论她呢?”但是仍然有人发出警告:“这里有着毒害人们的东西:因为在妇女所追求的骄傲精神、贞洁和罪恶势不两立、坚决不向罪恶退让、敢于面对欺侮并与之斗争中隐含着以后出现的妇女反抗和妇女解放,这就是可能产生的毒药。”也许真的会产生某种毒药,那又怎样呢?问题在于,它会毒害谁,谁会因它而毁灭,又有谁会因它而获救。这才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搞清楚了。应该说明的是,到40年代中期,乔治.桑的声誉已经如日中天,人们期待她能有更大的成就,能够说出完全创新的观点,甚至能够找到一种适用于一切的结论。当然,这些期盼都落空了。实际上,到了40年代后期,乔治.桑已经说出了所有她能够说的话。现在我们站在她的墓前,也可以对她盖棺论定了。

      乔治.桑并不是一个思想家,而是一位眼光敏锐的预言家。她预言人类有一个越来越幸福的未来,相信人类美好的理想一定会实现,这是因为,她自己心中有一个始终不渝追求的理想。这样的人具有高尚的人格,对人们充满了爱。乔治.桑是一个自然神论者,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的生命是不朽的。不仅如此,与同时代的其他法国作家相比,乔治.桑更像一个基督徒,虽然从形式上说她并不信奉基督。作为一个法国女性,乔治.桑不自觉地信奉东正教的一种思想:“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世界以其名义获救。”我再重说一遍,尽管在形式上似乎有矛盾,尽管乔治.桑本人并未意识到,她是一个最虔诚的基督徒。她关于社会主义的观点是建立在人追求道德、纯洁和完美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将人视为蚂蚁。乔治.桑在其作品中,特别张扬人的个性,这与基督教的思想是一致的,基督教就是在肯定人的个性和自由的同时,强调其应承担的责任。与乔治.桑同时代的法国思想家和作家,没有谁能像她那样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人不可能只靠面包活着。”说到乔治.桑所要求的妇女骄傲精神,我想补充说的是,这种骄傲精神并不拒斥慈悲为怀、以德报怨和对欺人者的忍让;恰恰相反,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常常描写这种真心实意的宽容和仁厚的典型人物。有人评论说,乔治.桑直到去世都是一位慈祥的母亲,为自己的家操劳一生,而且同周围的农夫有着深厚的友谊,受到他们的热爱。可以说,乔治.桑十分珍惜自己的贵族出身(从母系方面看,她出身于撒克逊王族),而这一态度的根据就是追求人的完美精神,因此她崇尚伟大,拒斥卑劣,在思想上坚守原则,从这个意义上说,她确实是太骄傲了。她确实不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中写那些奴颜婢膝、逆来顺受的人,而在虔诚的基督徒狄更斯的作品中,这样的人物却比比皆是。乔治.桑塑造的女主人,其精神状态都像女王一样。她的这一特点是我们应该特别指出的。

      ——作家日记

      本文标题: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述(七 我看同时代 10 乔治.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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