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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二十六)

  • 作者: 天涯若比邻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19-11-05
  • 阅读3093
  •   吴松柏是我当知青时认识的一个成都知青,我们一起在红花大队的茶场也就是大队的知青点生活了两年时间。


      我们知青点的与大队茶场是合二为一的,茶场在知青点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茶场的人都是来自全大队的十六个生产队,当时的茶场除了有两间存放农具什么东西之类的茅草房以外,再就只有一间养猪的茅舍屋和一个直径将近十几米大的粪坑从中间一分为二隔开之后的男女厕所了。只是在一九七六年里,有文件规定为便于管理,新到农村去的知青把户口落到各自的生产队,而人不能够再单独安置到各个生产队去干农活了,必须集中一起在知青点生活和劳动。所以那一年我们一起去的十来个知青就集中安置到茶场以后,茶场也就成了大队的知青点了。就这样,已经当了八年知青的吴松柏也安排进了知青点,同时还有一个与吴松柏一年下乡的成都女知青赵姐赵秀贞也进了知青点。只是那赵姐虽然是进了知青点,但是一年四季都住在成都城里面,从来不干一天农活,到了年底的时候,交一百元钱给自己户口所在的生产队,然后生产队就把一年的粮食诸如谷子、包谷、胡豆豌豆之类的东西称给她拿回成都家去生活。


      同样是成都知青的吴松柏,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除开春节茶场放假两三天时间外,基本上都在知青点生活。有一次我问他:“松柏,为什么你不像赵姐那样,给一元钱就可以不日晒雨淋干活了,回成都去生活不好吗?!”。


      吴松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脸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刘红,你说得轻松!我不能够给赵姐两个相比,她家有钱,还有她是一个女的,只要能够在成都耍一个有工作的男朋友,就可以解决她的一切问题,即使是她没有任何事情干,也可以养活她!”松柏稍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的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因为生病去世了。我的父亲后来在我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又给找了一个后妈,生了一个小兄弟。我后妈基本上不管我,除了给我一口饭吃以外,学费和穿的都是我奶奶给我的。本来按照有关政策我是可以不到农村来当知青,留在成都照顾我那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我想离开我那个后妈,离开我那个所谓的家,才坚决申请到农村来当了一个知青。开始以为大家都会按照毛主席说的那样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可从七二年开始就有人想方设法回城工作去了。六八年我们一起来红花大队的二十多个知青,先先后后已经回去了十八、九个了。我父亲又不管我,我在农村就像《智取威虎山》里面常宝唱的那一句话:已经八年了!奶奶年龄越来越大,我看我是回不到成都工作,看来我吴松柏今生今世只有在这里当一辈子知青了!”。


      吴松柏的个儿只有一米五多一点,长年累月都穿着一件四个兜的卡其色衣服,衣服的后背那一幅经常是显出团汗渍。有一次我问他个儿为什么矮,他给我说是因为自从他母亲去世后,他的继母从来都没有让他真正意义上的吃过一顿饱饭,所以才只长了一个这么高一点的个儿。


      松柏还有一副油黑圆得有些像一颗圆萝卜的脸,脸上长了不少的青春痘痘,头发既粗硬又还有不少的白发掺杂在一起,因而花白相间的头发使松柏让人看上去他那面容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人,倒像是一个三十好几了的人。


      可能是因为当知青的时间比较久了,熟悉和摸准了生产队和茶场领导的脾气与性格的原因吧,每天在茶场兰成贵对他安排农活的时候,他都要与那兰场长讨价还价扯上一阵皮,提出自己愿意干与那不愿意去干的农话的意见和要求。


      记得我刚刚到知青点的时候,每一天早上兰场长安排每一个人农活时,一提到吴松柏三个字,松柏就开始了他与兰场长的讨价还价,很多时候把兰场长搞得下不了台时,那兰场长的两只眼睛一鼓骂道:“吴松柏,我日你妈的,到底我场长还是你是场长?这样活儿你不去干,那样活你干不来,你想干哪样就要去干哪样?!”。


      如果是换着其他人被兰场长那样骂肯定会对骂起来,可是吴松柏却不是这样。他听了兰场长骂他的语言后,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地对兰场长说:“兰成贵,你日我妈?!我妈早就已经死了,你去陪她吧!”。弄得那兰场长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那样子就像一个拳击手一拳打到棉花上一样,反正多数时候在吴松柏持有的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下都达到了松柏他要去干的农活的目的。


      有一次我悄悄地问他:“松柏,你天天这样做,你就不怕以后如果有机会推荐工作的时候,那兰场长他们说你的怪话,让你失去机会吗?!”。吴松柏听了我说的话后,沉思了一会儿说:“刘红,我原来也是你这样看问题的,那个时候还没有成立知青点。特别是我刚刚来农村当知青的头两年,我是认认真真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好孩子。我成天就知道干活,生产队队长安排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从来没有二话可说。我与现在六队那个坚持不到知青点的杨哥是一个生产队的,而杨哥对生产队队长安排的活不是说不去干,就是去干了后要返工,加上杨哥一个月有两三天要回成都去拿一下次烟,每一次回生产队后都要给生产队队长送一包去,所以杨哥每一天都是干的最轻松的活。可生产队队长觉得我很听话,总是把我安排去给主要劳动力一起,每天都是干的最重的活。所以我觉得做老实人真的是很吃亏,更让我窝心的是我们一起来的全大队二十多个成都知青,现在就剩下我和赵姐还有六队的杨哥三个人了。而我的劳动态度与而那些回城工作也好推荐去读大学的也好相比较,我不比哪一个差!”。


      此时,吴松柏两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刘红,你知道吗?我下乡的第二年,我们生产队的保管室和猪场发生火灾,我不顾那茅草屋顶马上就要烧垮了的危险,冲进去生产队养的三头老母猪和十来头快肥了的猪给放了出来,还受到大队和公社的表扬呢!可推荐工作和推荐读大学的事为什么就是轮不到我的头上来呢?!慢慢的我是看穿了,根本不是看你的劳动态度!现在我已经是破罐破摔的人了,说不定我就这样下去,那兰成贵他们想甩掉我这个“包袱”人,有机会早一点把我也推荐回成都去工作呢!”。


      听了松柏说的一席话之后,当时我的心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样的味道感觉都有!我在心里面暗想,松柏的这样的结果,会不会在我的身上出现呢?说真话,我的心里当时真的是忐忑不安!


      转眼间一九七六年的春节快到了,这是我当下乡知青的第一个春节,也是知青点的第一个春节。腊月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兰场长看到茶场的人和知青点的人大家站在一起的时候,兰场长说:“大家站过来,我给大家说个事情:茶场接到通知,通知说今年公社安排过春节的时间是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也就是四天过年的时间。松柏给兰场长说他想提前两天回家,因为他奶奶已经七、八十岁了,一个人在成都,他想早一点回去陪一下奶奶。


      兰场长听了之后回答说不行,因为这几天茶场的人全部都还要安排去冬季改田改土,同时还要人去给茶叶树施肥!


      吴松柏听了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更没有去争取什么事。只是给知青点煮饭的人说中午他不吃午饭,同时把晚上的半斤米加上中午的半斤米一起称给他。然后,松柏悄悄地告诉我说:“刘红,我才不管他兰成贵说什么狗屁话呢,我把这一斤米加上这个月我省吃俭用节约积攒下来的三斤半拿到街上的市场去卖了,除去买车票的钱,给我奶奶买点东西后,回成都去了!”。


      我一听他说的话,心里替他担心,怕以后兰场长扣他的工分,于是问他道:“松柏,那兰场长知道后咋办?”。


      松柏笑了笑说:“我说了,不管他的,随便他!”。九点多一点,吴松柏背上他那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用挎包里装的四、五斤米就走了。


      一会儿后兰场长得知吴松柏已经回成都的消息后,怒气冲天地说:“这个狗日的吴松柏,看来真的是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了!”,然后把知青点煮饭的知青吴惠英骂了一顿,扣了吴惠英半斤米作为惩罚。


      后来,在过完春节后,吴松柏来到茶场后,吴惠英叫松柏把茶场惩罚她的半斤米赔给了她。而那兰场长看到吴松柏的时候,却好像没有什么事的样子,笑嘻嘻地问吴松柏年过得怎么样,回去看到过以前的老同学没有,那样子真的是让我纳闷了好几天。


      有一天我问吴松柏,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找一个当地农村的女子当婆娘。吴松柏说他也想过这件事,但是如果真的去找一个本地人成家的话,那就真正是把根扎在农村里了,回成都工作的希望就彻彻底底的成为泡影了,所以还是不愿意找一个农村女人成家。


      时间到了大概是一九七七年的春节,邓小平要出来工作的消息在知青里传得沸沸扬扬,不知道怎么的,全部的知青们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命运与邓小平出来工作紧紧的联系在一起了。


      有一天,兰场长安排我在知青点的墙上用石灰写几个标语口号,每一个字必须有两米大,都是农业学大寨和进一步掀起改田改土农田基本建设新高潮之类的口号,我给兰场长要来了吴松柏来给我提泡的石灰水。


      我刚刚写完一个字,吴松柏看了四下无人之后对我说:“刘红,昨天我在街上遇到几个与我一样的成都老知青,他们都在说中央对知青有新的政策了,今年城里满年龄的人不一定要下乡插队当知青了!据说邓小平同志马上就要出来工作了,我回城也有希望了!”。


      我也压低声音说道:“松柏,你的说的消息是可靠的吗?!如果小平同志真的出来工作了,知青们肯定就看到了希望。我前几天回家去的时候,我母亲说今年我二妹已经满十六岁了,如果选一个子女留在城里,我母亲说就把我二妹选留在身边。我三妹才十来岁,还有六年才够当知青的年龄,到那个时候,可能就不上山下乡当知青了!如果今年有政策变化,那才好呢!”。


      在这一天的时间,松柏的话题都是关于知青上山下乡政策变化的事,在他的脸上看得出来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那是一种充满希望和憧憬的神色。


      一九七八年的后来,我参加工作离开了知青点。知青点的其他知青,有的父母办了退休手续后去顶替上班工作了,有的在恢复高考制度后去参加了高考上学去了,也有的参加了招工后到城里工作了,吴松柏是最后一个离开知青点的知青之一。


      有一次他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我,我问他好久才能够回城工作,松柏他满脸的无奈对我说:“刘红,现在我一个人在知青点上,你们都招的招工,当的当兵,考的考学校,顶替上班的顶替走了。我都在农村当了十二年知青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还要当多久!唉,老天真是不长眼睛!”。


      一直到了一九八零年,吴松柏才招工回成都工作,工作单位是成都公交公司,我曾经在二路电车上看到当售票员的吴松柏,人还是那个矮胖矮胖的个子,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一样的四个兜的洗得有些发白卡其色衣服,但是没有汗渍,


      还有,那张脸的颜色要比当知青时白一些,没有那么黢黑黢黑的了。

      本文标题:人(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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