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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下月光的海

  • 作者: 萧月皇子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0-07-26
  • 阅读16991
  •   四年了,我如约而至,可你又随大海漂泊到了哪里?

      我在大海里洒下花瓣,祭奠我逝去的青春和逝去的你。昨天我办理了烟台一中英语教师入职手续,现在我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了。昨天是你的生日,原谅我没来为你庆祝,因为四年前的今天,你告别了自己的生命,从容、沉着。

      很抱歉,你当初叫我逃,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可我还是回来了,因为这个城市有你。或许你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你只属于大海,至死不渝。你对我说,大海,不仅要看,更要听,要去触摸,聆听她的哭声,触碰她的温度。我听见了,回忆的声音,深沉、辽阔。那这大海的声音里,有你吗?

      四年前,我问你,人真的可以拥有自由吗,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不都是被束缚着吗?你答:“没有人可以真正拥有自由,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被什么所束缚,这就是我们的自由。有的人为了家庭放弃事业,有的人为了事业放弃家庭。无论如何都还被束缚着,无论如何都不要后悔,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就算全军覆没,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我们仍然有选择投降或死亡的自由。既然选择了死亡,那就无悔地接受失去一切。”时至今日,我仍然非常骄傲四年前做出的那个选择,那个逃离的选择,那次逃离让我遇见了你,然后再也忘不掉你。你是变数,是意料之外,是我的循规蹈矩绝不会给予的美妙的际会。

      我的父母住在烟台,而我生长在乡村,由爷爷奶奶抚养大。爸爸妈妈每年回来两次,给弟弟带一些有图案的衣服。我7岁那年,爸爸妈妈带弟弟去城里读书。我问爷爷为什么我不能去。爷爷说,婧儿只要好好读书,一样可以去城里的。于是我就很开心。

      小学毕业我考得很好,爸爸妈妈的户口也早就迁到了城里。于是爷爷打电话把爸爸妈妈叫了过来,那天晚上他们开了好久的会。我给他们端茶的时候,妈妈时不时向我撇过眼来,我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一点自己企盼的,一无所获。可我又企盼着什么呢?我只是十分谦卑地倒水、泡茶,然后把茶端到桌上,离开。

      最后我还是来城里读书了。我继续给他们端茶,每天晚上把垃圾放到门口,从不撒娇要衣服、裙子,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是吗?可我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就像我们越是想讨好一个人,他越是不在乎你的好。经常我做完作业,会忘了垃圾袋还没扔;有时妈妈一回来就扭开我的房门,问我为什么没有收拾鞋架、擦抽油烟机。每次我都说下次不会忘了,可我还是会忘。于是妈妈每次都有发火儿的理由。妈妈打我的时候,爸爸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嗑着瓜子。我向他呼救,每次都会。我究竟在希求什么?传说中的所谓血浓于水吗?

      那个时候,我还天真地相信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毕竟老师是这样教的。其实我早该明白,在爸爸给弟弟买棉袄的时候就该明白。主人对于宠物,是唯一的,宠物对于主人不是。宠物死了,主人会买第二只;宠物没死,他也可以买第二只。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哪一只,我是不被喜欢的那一只。我像是一只不停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跳着踢踏舞的小狗,我可以接飞盘,可以陪主人跳绳,我可以是牧羊犬,可以是看门狗,只要主人能够说一句他喜欢我。可他偏偏喜欢的是猫。它扭动着婀娜的身躯,舔一舔自己的小掌,歪躺在高墙之上,偶尔轻蔑地朝人类撇来一眼,可主人就是喜欢它。

      吃过晚饭,我回到自己的狭小空间,就像蜗牛钻进了躯壳。辗转反侧,成绩出来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收到通知书,要是没考上怎么办,然后听见客厅里爸爸在说话:“还是让她去。读大学出来,工资也多些。”

      “读大学不花钱?”妈妈音量很大,似乎并不觉得女儿听到了有什么不妥。毕竟谁会去在乎自己附属物的感受?

      “花钱也就四年,以后工资高了,给我们的钱也多些。”像是站在我这边。

      “总归是要嫁人的,结婚了有自己的娃儿了,到时候还不是哄我们说没钱没钱的。”

      “结婚了,养孩子也是花男人的钱啊,自己的工资还不是给我们。”

      “那谁知道呢。”

      “婧那么听话,怕不会不懂得孝敬父母哟!”总算明白了孝敬这个词的本义。之前看电影的时候就不太明白,为什么子女对父母是孝敬,给黑老大交保护费也叫孝敬。原来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咋们家什么条件嘛,哪儿供得起两个孩子读大学哦。婧也成年了,法律规定的义务,我们算是摆脱了,她正好可以出去工作,补贴家用,也供她弟弟今后读大学,我们也轻松些嘛。”

      “她考都考上了……难道不告诉她?”

      “告诉她又怎么了,还翻天不成?养这么大,供她读书,也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怎么说?”

      “你去说。”

      好久,爸爸回了一句:“好嘛,我想想怎么跟她说。”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课本啊,为什么你要我孝顺父母,却不告诉我如何获得父母的喜欢?你要我们乐观地面对生活,却不问生活是否善待我们。

      爸爸进来了,看我还没睡,直接坐到了我的床边:“婧,你18岁了,也到了该找个男人的年纪了。这女人哪,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你看你又长得水灵……”

      “爸,我不上大学”,说完,我竟对自己说出的第一个字感到惶恐和悲哀。父亲似乎准备了一堆的话来说服我,见到我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似乎意犹未尽,就像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他们气愤中国守军撤退太快,自己没能舒舒服服地打一仗。父亲最后说了句“我们不是不让你上大学,是教你怎样把自己的人生过好”,然后点头离开了。

      好久好久,夜已深,我估摸着客厅已经没人,这才起身,去给早就口渴不已的自己倒杯水。

      妈妈还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手机的光亮照在她脸上,苍白冰冷。

      我假装镇定地倒着水,掩饰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婧,既然你不想读大学,总不能一直赖在家里要爸妈养你一辈子呀。”眼睛依旧看着手机里的抖音短视频。

      我喝完水,嗯了一声,点了下头,回到房间,把头埋在枕头底下,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以免吵扰别人的清闲。

      哭完了,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没有钱,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包括我自己。无论这个家怎样对我,我从未想过离开;可现在我知道,要么我自己离开,要么终有一天,他们会逼我离开。或许不会直接叫我滚,但他们会让我羞于继续住在这个屋檐下,就像刚才那样。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来到客厅的门口,穿上鞋,然后回头望了望,我又在留念什么,期盼什么?沙发上,妈妈早已睡去,手机还在手里,垂在空气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回应着我心底的沉默。她真的睡着了吗?还是我的离开不足以令她醒来?为什么到这一刻,我还是没有勇气离开。我就要成为没有家的孩子了。为了有一个家,得付出怎样的代价啊!

      我缓慢地开门,我不知道我是为了妈妈不能发现我的离开,还是为了妈妈能发现我的离开。然后我站在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漆黑、无声,没有光亮,没有欢笑;六年前被冠以家的名字,便再没有人看清它本来的颜色。

      我思索着我该去哪里,然后我发现我还是亦步亦趋地走在平常去学校的那条路。可我已经不属于那里。那是母校,是每个人都应该感谢的地方,待你功成名就,应该在新闻媒体中将它提及,最好再捐个百儿把万。可是你一旦交不起学费,它就赶你走。

      于是我往反方向走,走出了闹市,走出了郊区,走过了人烟繁华。建筑物越来越少,我好害怕。可我不敢找一户亮着灯光的人家,说可不可以让我留宿一晚,我没那个面子没那个胆量。唯一可以缓解我恐惧的方法是继续走,不停地走。

      果不其然,我摔了一跤,然后我几乎是还没有倒地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大笑。我最终没有倒下,我的手支撑着身体,像个趴在地上的蛤蟆。那个男孩抱着一大捧零食,一直摞到他脖子高度,身后左边是孩子的父亲,也抱着好多包零食。他是个魁梧大汉,看着我,笑了下,没有笑出声,或者是很小声。右边是孩子的母亲,两手都抓着好几包零食,看样子这家人是刚从24小时超市给儿子买零嘴回来,没有另外买袋子。

      我刚站起,还没来得及站稳,听到小男孩夹杂在笑声里的话:“哈哈,走路都能摔倒,哈哈哈。”原来把他人的苦痛看作自己的快乐是不需要学习的。我看着那个男孩走近,我是在奢望一个道歉吗?为了对我的嘲讽而道歉吗?我在古代叫下等人,在现代,叫普通人。我凭什么?

      小男孩抱着零食,摇摇摆摆从我身边过去了,然后是他的父亲、母亲,斜眼看了我一下,聊着天继续走。

      我发现我脚崴了,不是很严重,但走起来有点疼。可我还是继续走,不然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看着嘲讽我、伤了我自尊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去吗?谁会在乎谁的感受?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我们必须学会乐观,不是因为生活充满希望,只是因为那样不招人讨厌。生活在社会底层,你就得学会忘记,学会舍得,学会把不幸当作财富,学会原谅伤害你的人。毕竟伤害你的人你伤害不了,除非拼死一搏,不过那不好看,观众会退票。

      然后我遇见了你,舒桁,你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要去在乎一个与你无关的人,在临死前留给这个冰冷的世界最后一丝温暖。

      “朋友,你脚受伤了”,你跟个孩子似的,笑容是,心也是,可笑至极。

      我没有说话,一步一停地继续走。

      “你家住前面是吧?要不我去叫你家人来接你?”前面的人家不多了,也就十来间平房,如果我真住那里,我甚至可以用手指给你看我住的地方。

      难道你以为有人会被你的真心打动?那是你不经世事。高二时,我跟着社团去火车站义务劳动。火车站出站口到地面有一段五十级左右的台阶。很多人出站的时候拖着重重的行礼,我跟两个同学就被分配在楼梯下帮人把行礼提上去,专挑大的、重的。只有我一个是女生,所以刚开始,我还在担心自己的力气不够;但看来是多虑了,根本没几个人把行礼给我们扛。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义务劳动,不要钱。听到不要钱,大叔大妈们一把提起行礼就走,有的边走还边骂人,像是你已经把他们顶贵重的东西偷走了。

      十个当中有那么一个愿意把东西给我们提,那是拗不过我们百般请求。我看到一个小学生背了个旅行包,装着各种东西。于是我走上前:“小朋友,要不要姐姐帮你背包啊,我帮你背上车。”那小弟弟嗯嗯嗯一个劲儿点头,看来也是苦于这个笨重的旅行包啊。小弟弟刚把包递给我,她妈妈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我也被吓到了,包掉落在地。她妈妈气哄哄地把包捡起来,赶紧推着儿子走开了,远远听见她的话:爸爸没教过你吗?

      没有人相信一个人会去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如果遇上了,那定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嘿,我今天遇到个傻子……。

      你却追上来,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我手机你拿着照亮,万一又摔倒可就不好了。”

      我看了看你递过来的手机,没有锁屏。“你怎么能随便把手机给别人?”

      “没关系的,你拿去吧。”

      看来是个阔少爷啊。

      “不用了,谢谢”,然后扭头就走。突然,我意识到我跟我所鄙弃的人没什么不同。我突然对你感到很抱歉,于是回转身:“你也往这边走吗?”

      你先是一愣,然后青涩地点点头。

      “那一起走吧。”

      你轻轻地笑了,然后打开了手机手电筒,走到了我的旁边。我这才看清了你,你很瘦,白色T恤上有雄鹿的图案,简单随意的斜刘海,脸蛋白净而显得稚嫩。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要到前面去,还是为了给我照明故意那么说。

      我们彼此都没有言语,直到渐渐走过最后一户人家。你没有停下的意思,你应该停下的。但我没有问,你也没有问,这一刻,我们仿佛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你说,前面是海。我点点头,你仍然举着光走在我身旁,你手机里发出的是我生存的世界里唯一的光。然后接下来会怎样?如果明天我上了新闻,人们一定会说这个女孩好傻啊,晚上跟男孩子来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这不是给男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吗。我室友就是一位有昭君之貌飞燕之姿的女孩,同她走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六宫粉黛无颜色。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在操场跑步,突然被一个男生从后面抱住,她挣扎,却反被压在身下。幸亏她叫得很大声,那个男生有些怕了。在其他同学凑热闹似的赶过来时,那男的已经跑了。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上课,在宿舍不停地哭,老师允许我留下来陪她。老师说,叫你平时喜欢穿那么成熟,男生不打你主意才怪呢,以后这些衣服都扔了啊。她点点头,像是在认错。认错、认错、认错……

      可我知道你不会,你并没有刻意讨好我,赢得我的好感,你的眼神绝不是在寻找猎物;如果是,那我可能真的走进刚才几户人家当中的某一户,然后你一无所获。

      光突然消失了,你啊哦了一声说:“手机显示只有10%的电了。”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吧。”

      你什么也没有说,原来初识的人也可以如此默契。最后我们走到了沙滩,左边是海浪哗哗,入夜也不肯睡去。

      你突然问我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

      我回答,我从来不跟家里吵架。

      于是你像是很轻松地说道:“那你是离家出走咯!”

      然后我问:“难道你也是?”

      你笑着:“我是无家可归。”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你嘴角调皮地扬起:“一个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地方。”

      “你是孤儿?”虽然这么问,但看着你身上肯定不便宜的衣服,更愿相信你是个纨绔子弟。

      “哦,不,我妈妈是律师,爸爸有自己的诊所。”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是他们的家,不是我的。”然后你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看着我:“你能理解的,对吧?”

      我点了头,我知道就是这一个点头,我接纳了你,你也接纳了我。我不是个孤僻的人,我也有朋友,但我不会把内心最隐蔽的想法告诉他们,因为我知道我只有隐藏它们,才能与他们成为朋友;就像我知道我只有隐藏我自己,才能与这个世界成为朋友。“我懂你”永远比“我爱你”更能触动彼此的真心,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毫无隐瞒。

      “这里好像没有坐的”,你四处张望了下,说着。

      “没关系”,我侧身缓缓屈膝。

      “等等,沙上可能有水。”

      你提醒了我,我先用手摸了摸,确定是干的,于是坐下,小心地边伸直双腿边回答着你:“干的,可以坐。”

      你坐到了我旁边,看了看我的脚踝问:“你确定你的脚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先找个医生看看吧。”

      我打趣道:“那么晚,哪儿找医生,去你爸的诊所啊?”

      你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附和地露出牙齿,都算不上是笑,是自我解围。“我是外地来的,今天傍晚的时候刚到烟台。我爸的诊所也不在这儿。”

      看来你是不愿或者不能与家庭和解了。我看着你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样子:“你多大啦,还在读高中吧?”

      “刚读完高二,你呢?”

      “高中毕业。”

      “那很好啊,马上就可以读大学了,干嘛要离家出走呢?”

      “我还有个弟弟。”

      “噢,懂了。”

      心底像是突然有了回声,然后我问你:“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不会是家里有个妹妹吧?”

      你笑了,然后回答:“我是独子。”

      “那你为什么离开?”

      你看向大海里的浪花,双眸像是充满了回忆,突然转过头问我:“你养过宠物吗?”

      我摇摇头。

      你又看向了海:“我爸爸养过一只德牧,叫凯撒。他训练凯撒参加各种比赛。爸爸工作忙的时候,会叫我帮他训练。可我觉得凯撒有它自己的天性,我训练它陪我玩,接飞盘、跨栏之类,那是它早就会的。爸爸说我没有好好儿训练凯撒,让凯撒变笨了。凯撒快两岁的时候,爸爸带他去参加烟台市的比赛。其中有一个倒退的项目。狗狗是进攻性动物,天性里不会倒退。即使遇到比自己大很多的动物,要么回头跑,要么正面对抗。有三条狗狗完成了直线后退的动作,凯撒做得并不好,那次,凯撒只拿了第五名。回来后,我爸爸狠狠打了凯撒一顿,他踩凯撒的脚,嘴里喊着后退都不会,要你这腿有什么用。凯撒一直嗷嗷地叫,我不敢去救它,我也知道我救不了它。那次,凯撒的左前腿被踩断。爸爸打累了就去睡了。凯撒被链子拴着,没有爸爸的允许,我不敢放了它,我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给凯撒包扎了腿。那之后,凯撒走路总是一瘸一拐,再也没能参加比赛,也就失去了价值。我一直担心爸爸会把它丢掉,可爸爸没有。爸爸有时打牌受了气,回来就打凯撒。这是凯撒唯一没有被丢弃的理由。有时我实在忍不住,跑过去抱住凯撒,然后我和凯撒一起被打。我们谁都没敢还手。”你的眼神黯淡下去,融化在海里。

      我懂了你要说的,然后想起了我的宠物,不过那应该不算宠物,它是我的朋友,于是我告诉你:“小时候,我记得家里有一头牛,没有名字。我更愿意跟他说话,而不是跟任何人说话。或许这很难理解,但我相信你能理解。”你特别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眸,然后很用力地点了头,像是做出了庄严的承诺。

      我继续我的故事:“我不知道那头牛为我们家耕了多少年的地。我们在它耕作的土地上收获谷物,然后拿去换吃的、穿的,换电视机,换电风扇。我们会给它吃秸秆。那次我把吃不完的玉米拿去放在它的食槽里,奶奶一把将我拉过去,说这些东西怎么能给牛吃呢,牛吃草就行了。可我想偶尔给牛加点菜不也很好吗?但我还是乖乖听话,那之后再没有给牛喂过秸秆以外的东西,没有秸秆的时候就放牛出去自己找吃的。三岁的弟弟喜欢拿着鞭子追着牛打,爷爷奶奶看见了,就坐在凳子上笑,尽管牛只要一脚就可以把弟弟头骨敲碎。爷爷奶奶似乎也从未担心牛会那么做,任由弟弟打着、抽着。我们家还有一只捉老鼠的猫。那猫从不靠近牛,因为它一靠近,牛就抬起脚,猫也知道牛轻轻松松就可以把它踩死。弟弟很怕我们家的猫,因为每次弟弟走过,猫都会露出它的獠牙,弟弟就吓得直哭。我五岁的时候,看到牛在前面拉,爷爷在后面赶,用鞭子抽着牛的后背,突然牛膝盖一颤,倒下了。第二天,餐桌上有了一盘牛肉。奶奶笑着让弟弟多吃点,然后用筷子夹起几块,给了那只猫。”

      泪水不争气地湿了眼眶,幸好有夜色的庇护才不至显得狼狈。但你还是看见了,你慌乱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伸过右手想要帮我擦拭,又感到羞涩,你紧张地看看我,看看周围,不知所措。

      你呆了好几秒,然后学着电影里安慰女生时的样子抱住了我,但你不敢真的抱我,我感觉得到你的手就在我身后,但你不敢放到我的背上。然后耳边传来絮语:“想哭就哭吧”。那么多年,每次哭泣被人发现,他们只会说不要哭了;那么多年,唯一可以让我放肆哭泣的地方只有枕头底下,现在多了另一个:你的肩上。于是我靠上了你的肩头,再也不去抑制自己,第一次宣泄如海。以前哭的时候,朋友说,感谢曾经伤害你的人;老师说,你现在的苦难,是你往后的财富。那给你好了。如果你们不想花时间陪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们可以说:“你以为你哭了,世界就在乎你了?”至少有个人跟我说实话。

      你的手放到了我的背上,一只手腕刚好碰到我文胸上的钩扣,立刻触电似的弹起,两只手又悬在空气里。海风吹过,我嗅到你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和你不安分的呼吸。

      “回家去吧”,你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子女跟父母争吵,人们总是说“那是你爸爸啊”“那是你妈妈啊”,却从没有人说“那是你女儿啊”。他们不懂,但你应该懂的呀,为什么你还要说出这样的话?谁不想有个家,谁不想被呵护,如果不是痛彻心髓,谁又甘愿流浪?

      你放下了手,说:“先别急着骂我,我知道家让你遍体鳞伤,但离开,并不见得是一条多好的路。不读大学,你这辈子就毁了。我们每个人只能活一次,为什么不活得精彩?我知道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世界本就不公平,有的人活着,为了追求更高的名声,有的人活着为了挣更多的钱,而有的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活下去,已耗尽了所有的努力。但你有希望过得更好,机会,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啊。”

      我渐渐不再哭泣,却还靠在你的肩头:“回去没有用的。”

      “去求他们,哪怕他们到最后只愿支付一部分学费也是好的;中国的劳动力太廉价,不是像发达国家那样靠暑假和周末刷碗就能挣够生活费的。”

      我突然抱紧了你,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我想跟你走,去哪里都好,不要让我回到那个地方,不要抛下我。”你惊了一下,我看不到你的神情。

      你把我的手从你后颈上放下:“你不能跟我走,无论多么辛苦,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你站起,故作轻松地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手零钱,自顾自点点头,像是在说够的。

      我知道你是怕我问为什么,我也就没有问,顺着你的话说道:“你过去再过来要十几分钟。”

      “嗯,那你得多等会儿了。”

      “还是算了吧。”

      “那要么你就现在跟我走,我送你回家”,你突然很霸道的样子。

      我将头埋在胸前,晃晃脑袋。

      “等我”,你说完后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你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觉就像是要失去你。我好怕,我想追上你。海浪仍在翻滚,我看不清颜色。如果我知道半小时过后,它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我不会放你离开。那时我只是很怕,怕这一团黑暗里只剩我自己。原来我还是很胆小。

      你久久不来,我拿出手机翻阅着,看到一宗奇怪的案子。一个17岁的少年,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和家里一只德国牧羊犬。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从父亲钱包里拿走的四百块钱。据少年的母亲说,少年有打网络游戏的不良嗜好,时不时充钱,推测可能是找父亲要钱无果,便起了杀心,父亲当场身亡;狗狗上前阻止,也被杀害。更残忍的是,少年在杀死父亲后,一不做二不休走进了母亲的卧室,向母亲肚子上捅了一刀。幸亏医护人员及时赶到,母亲活了下来,但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嫌犯名叫魏舒桁,逃离时穿的黑色裤子、白色上衣有图案,推测仍在山东省内活动,极度危险,望知情人士主动提供有用线索。末尾公布了嫌犯的近期照片。

      是你吗?

      那一刻我并不相信,可理智告诉我那就是你。四年后的现在,我庆幸当时看到了那则消息。如果早一点,我不会认识你;如果晚一点,我不会认识完全的你。

      我一遍遍读着那则新闻,案件发生在昨天晚上,正是你离家的时间。你说你没有家,我现在终于明白。

      反复看着案发现场和你的照片。确实是一只德牧,左前腿却没有包扎的绷带,可照片明明就是你。原来我果真只是你的下一个猎物,可你为何不曾将我俘获?难道你是好嬉戏的猫,要在杀死已经到手的老鼠前将它玩弄?

      理智告诉我必须赶紧离开,于是我站了起来,转身,然后看见了你。那样突然,竟来不及掩饰决堤的惊恐,我知道我已经暴露,我无法再去伪装;这里离最近的建筑物有四百米,我只能僵直地望着你,无处可逃。

      你看着我的双眼,看懂了我的惶恐。然后你弯腰,把买来的瓶装奶茶轻轻放在沙粒上,起身,没有看我:“奶茶我买来了,没有打开过,你要是怕,可以不喝。”然后转身,默然地离开。

      你的身影越走越远,随着我的惶惑和不安。我看着你白色的上衣在黑色的夜里被海风吹拂得单薄、落寞。就在刚才,我靠在你的肩头,听着你温柔的诉说,你说要送我回家,你说一定不要放弃啊。那一刻,我们是彼此周遭的世界里两片孤独的雪花,相遇的那一瞬,便融化进了彼此。但这一刻,你却随小溪流进了大海,而我,升腾进了那一只云朵,与你,隔着渺远的长空。

      我突然大声叫住了你:“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相信你。”

      你停下了脚步,海风吹动着你的身影,你没有回头。

      “我相信你”,我又喊了一遍,逐渐向你靠近,我不再去理会手机里那些东西,我相信你是善良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孤注一掷,在这个伤透了我的世界,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伤害我,那一定是你。

      “不要再过来了,那些是真的”,你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和高楼里放射进夜空的摇摆着的各色光柱,而你,是单调的落寞。

      “怎么可能,你跟我提起过你的凯撒,我听得出来,你并不是把它当一只宠物。”

      “所以我才必须结束它的生命”,你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你没有回转身,但我知道你在伤心。

      “你真的是魏舒桁吗,为什么你要杀了你的父亲,难道真是为了那四百块钱?”

      你这才回过头,半转身:“他们是这样说的?”然后你哀伤地看向地面的沙粒:“父亲不是我杀的。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客人,我在我爸跟朋友说话的时候插嘴,而且是反驳了父亲的观点。我爸觉得我让他很没面子,当着叔叔的面打了我一巴掌。叔叔走后,我爸让我跪下。我跪下了,然后我爸就开始打我的头。凯撒看见了,在玻璃门外吼。我爸最开始没管,直到我妈在卧室大声说了句狗吵得她睡不着觉,让我爸叫它安静点儿。于是我爸滑开玻璃门就给了凯撒一脚。我冲过去护住凯撒,我爸接着打我。凯撒趴在爸爸脚边吼。我赶紧捂住凯撒的嘴,让它不要再叫了。凯撒是条聪明的狗,它懂我的意思,可它还是叫,爸爸一打我它就叫。于是我爸又去打它。爸正在气头上,我担心他会把凯撒打死,赶紧拉住他的领带,结果不小心把爸爸拉到了地上。我爸气急了,一拳拳往我头上打,说我不如一条狗,狗都不还手,我居然还手。这时,凯撒突然扑到我爸身上咬住了他的脖子。我吓住了,等我缓过神来,凯撒的尖牙已经刺进了爸爸的喉咙。那一刻,它体内狼的血性暴发了。等它松口,父亲已经不再动弹。

      “我知道凯撒是为了救我,我也知道凯撒一定会被枪毙。冷静下来,我做了个决定。我解开栓了它三年的绳索。其实那条细细的绳索,它自己最多十分钟就能咬开。凯撒三个月的时候来到这个家,然后就再没有享受过自由,现在是该还它自由的时候了。可它乖巧地坐在父亲尸体的腿边,望着我,伸着舌头,就跟三年前我带它去公园玩的时候一样。我起身,它跟在我身后。我打开大门,它又坐下,还是痴痴地看着我。我看着它的眼睛,明白了它不会走。无论父亲怎样对它,它爱这里,它还把这里当作唯一的家。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它会一直忍受下去,父亲打断它左前腿时是这样,父亲再打断它一条腿,它还是会这样。我也明白,它已经被驯养,乖顺早已融进了它的天性,尽管它强壮,但它断了一条腿,它斗不过外面的流浪狗。它会挨饿,会被欺凌,甚至被活活咬死。于是我蹲下,抱住它,它的前脚也搭在我的肩上,然后舔着我的脸颊。妈妈肯定很快就会发现爸爸的尸体,然后凯撒就会被枪毙。他们不管人对狗做了什么,狗咬人就是不对。‘哪个主人没有打过狗?要是主人打狗,狗就伤害主人,那不是乱了套了。’‘他虽然打你,但他给你饭吃啊。’我抚摸着凯撒的后颈,对它说,很抱歉,凯撒,让你生在这样的世界。我来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单膝跪在凯撒面前说:‘凯撒,我不能剥夺你生存的权力。你现在可以逃,我不知道接下来你会怎样。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我不会让他们审判你有罪。’我两手抚摸着凯撒的鬃毛,刀就在凯撒脖子上游走。凯撒一点没有害怕,它的眼神还是小时候的清澈。我指了指走廊上敞开的大门。它明白我的意思,看了看门口,然后却走近了我,睡在我的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它闭上了双眼,我看到它眼角有一滴泪珠掉下来,原来狗狗也是会流泪的。我俯下身,用鼻子轻点了下凯撒的鼻头。凯撒似乎早就懂了我的意思,没有睁眼,没有动作,安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梳理了凯撒脖子上的绒毛,然后把刀放在了那个位置。凯撒依旧没有动,安静得像个躺在妈妈怀里的孩子。然后刀子锋利的那一面对向了凯撒。凯撒走得很安详。

      “我抱着凯撒的躯体哭了好久好久,却哭不出声音。是我亲手杀了凯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哭泣它的死,我是哭泣它的生。凯撒这一生,太过凄凉。我把凯撒放到我的床上,用被子把它的遗体包裹好,然后来到了主卧。

      “我跪在母亲身边。母亲并没睡熟,却也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肚中的胎儿已经六个月了,我隔着被子,面对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弟弟,轻声对它说:‘弟弟,你可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残酷的世界?你的父亲已经死去,这对你是幸运,也是不幸。妈妈或许会另嫁,然后你就成了累赘。或者她没有另嫁,独自将你抚养长大,然后所有对生活的抱怨都会发泄在你身上。你无可逃避,无可诉说,没有人会同情你,他们只会嫌你的哭声吵闹,然后歌颂母亲的伟大。弟弟,你犯了罪,你知道吗?每一个孩子来到这世上都犯了罪,出生是我们的原罪。我们活着,就必须赎罪。半年前,爸爸跟妈妈大吵了一架,因为爸爸做爱的时候不喜欢戴套,导致有了你。父亲跟妇科医院老朋友打了个招呼,检查发现你是个男孩,于是还是‘大发慈悲’,选择让你活下来。他们有杀死你或者不杀死你的权力。杀死你,你不能怨恨,不杀死你,你就必须感激零涕、涌泉相报。等你稍微听得懂言语,爸爸两腿之间那东西发泄出的兽欲,将会成为他高尚的明证。因为他的一夜寻欢,你必须歌颂他的伟大。因为出生的原罪,你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有刑满释放,你一生必被囚禁,直至生命的终点。弟弟,我没有权力武断地让你离开这世界,正如他们没有权力武断地让你来到这世界。可我无法在你出生后再询问你的意见。一旦拥有了生命,就会畏惧死亡。那么,无论你的人生幸与不幸,我都无法将它夺去。可是不愿死去,不代表你愿意继续当下的生活。这个世界上,只有少部分人幸福地活着,少部分人勇敢地选择死亡,大多数人在生与死之间艰难地苟且。如果我选择将你带离这个世界,我必须向你保证,你活着很难幸福,所以才敢在你尚未对死亡产生恐惧之时,带走你。若我选择让你来到这世界,就必须向你保证,至少给予你自己去求得幸福的能力。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有个弟弟,或者别的什么,而把不幸的人生强加给你。弟弟,我爱你,所以我选择了结你的生命。可你一旦出生,我无法改变你既定的命运,我必须速战速决。

      “然后我闭上眼,一刀刺了下去。紧随着,是母亲的嘶吼。她一定看到了我手上的刀,却没有力气叫出我的名字。我离开卧室拿起手机叫了救护车,然后洗手、洗脸,下楼,换了三趟出租车后来到这个城市,就在三个小时前与你相遇。现在仍是疫情期间,我只要戴上口罩,还是不太可能被认出来的。”

      然后你才敢看着我,四目相遇的那一刻,你又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早已不再惊慌,我现在确定了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但我却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我好怕,怕你被他们抓走。

      “舒桁,去自首吧,你父亲不是你杀的,只要看了你父亲脖子上的伤口就知道;你母亲没有死,你叫的救护车。他们不会判你死刑的。”

      “那又怎样?”你无所顾忌的样子,神色里却是一片哀愁:“或许等我出狱,已经是十年后了。我的一生还会有希望吗?不会有的,从来就没有。况且……”你看着我,注视着我:“我不认为自己有罪;有罪的,是即将审判我的人。他们小时候或许也受过父母的殴打,但他们有权制定、执行法律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父亲,或即将成为父亲,于是他们继续提倡孝道,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听话,维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他们是共犯,是帮凶。我不会让有罪者审判我有罪。”

      “难道你就这样一直逃下去吗?”

      “我没有想要逃。,你看着面前的星辰大海:“我生长的城市并不靠海,但我读过普希金的《致大海》后就一直向往着海。今天见到了海,我如愿以偿,我刚在便利店没有戴口罩。现在是夜晚,没有人会在夜晚看海景。可我喜欢,因为我早就爱上了她。真正爱一个人,只要是她,你都会喜欢。而游客对大海,就像嫖客对女人,你如花似玉的时候,他扑向你,你年老色衰,他就离你而去。喜欢一个人,看就可以了,看她身材袅娜,看她面施粉黛,但真正爱上一个人更需要去倾听,上亿年的潮涨潮落、桑田沧海,她一定有好多话要说。”看着暗黑的夜,你眼里竟涌动着光芒。

      “舒桁,这片海洋就是你留给自己的最后归宿吗?”

      你从兜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瓶子回答了我:“我家住二楼,一楼就是我爸的诊所,这药,一两滴能治病,一瓶能杀人。这是我给自己安排的结局,只是可惜我上了新闻,儿子谋害了父母。这并不会让天下的父母有丝毫反省,相反,这更让他们意识到对子女的禁锢和控制还不够,还必须加大孝道的宣传。父母有了孩子就成了君王。可是百姓一旦反对君王,人们会说,那看来这皇帝不是好皇帝;可而子女一旦反对父母,人们会说,看来这子女不是好子女。世界还将一如既往地运转下去,什么也不会改变。”

      舒桁,遇见你,我以为遇见了方向,让我知晓我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并不孤独,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永久地离开这个世界,我该怪命运对我的捉弄,还是世界对我的嘲讽?

      “所以,回家去吧。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希望。”

      我勇敢地回答了你:“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别人才会告诉他,你还有希望。中国的父母都常说你看谁谁谁家的孩子,可我们要是说你看谁谁谁家的爸爸,就是不孝,是大不敬,是攀比是虚荣是逆子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不是说我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我也从未嫌恶过我的父亲,可这没有公平可言,你明白的对吧,舒桁,我不想回到那里,我再也支撑不住。”

      然后你沉默了。你又低下头,许久,然后转身,或许你仍想离开。

      “其实你的父母早就不想供你读书了,只是不好开口,于是想看你高考的结果,要是你自己没考上,他们就有十足的理由不给你学费。可你考上了,于是跟你摊明了。可你为什么要顺从?你是他们生的,但人生是你自己的。”

      “舒桁,难道你要我冷漠地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我无法也不能阻止你的死亡。我知道你不会让自己遭到审判,死亡或许真的是你更好的归宿。但你认为我会放任你一个人孤独地离去?舒桁,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感觉我已经爱上了你,我知道这很荒谬,你我不过初相识,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可我无法对你生起讨厌。这个世界已经伤透了我,我不想再被伤害。你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带给我温暖的人,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你,我会紧紧抓住你,哪怕死亡近在咫尺。你自己说的,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

      你看着我的眼睛,任时光在眉眼间流过,然后说出了令我铭刻一生的话:“我也对你有好感。”可是,紧接着你就否定了我,也否定了你自己:“但我们都不能把好感错当成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认真倾听另一个人,哪怕它们同床共枕。而你,是原意倾听我的那一个。我明白你的感觉,可那不是爱。这个世界太冰冷,于是你寻求温暖。你冻得瑟瑟发抖时遇见了我,于是抱紧了我。你只是受冻了太久,所以慌不择路。我只是星点火光,而且行将熄灭。你停靠在我的身旁,确实可以得到片刻的温暖。但你眼看着我就要燃烧成灰烬,你就应该理智地离开,去寻找真正的太阳。上了大学,你可以利用周末和暑假兼职供自己读书,学业也不要放弃,争取拿奖学金。我知道这很难,很辛苦,你不敢一个人面对。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家,这也是多数人不肯逃离的原因。我们无法一个人面对这个冷酷的社会,于是我们需要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同样冷酷,更冷酷,但只要我们知道有一个家摆在那里,尽管它什么也没有做,心里也觉得踏实。不过是懦弱者的自我麻痹。人生,必须一个人面对。生在这冷酷的世界,我们必须学会自己温暖自己。”

      然后你突然像是想起了一件好事:“对了,你去举报我,说我在这里,有至少一万元奖励,不多,但够你撑一阵。”

      我疯狂摇头,眼泪滴到手上。

      你走过来,抓住我的双肩:“放心,我不会被抓的,等他们来到这里,我已经停止了呼吸。”你眼里也有了泪水,却故作坚强地让我相信你并不悲伤。

      我紧紧拽着你的衣襟,低下头,涌动的泪眼埋在垂下的头发后面。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安慰我:“书上说,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一个天使,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带给你希望;当你学会了坚强,他就默默离去。你是我的天使,你在我对世界已经绝望的时候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知道世上还有温暖;你在我即将走向死亡前与我相遇,让我不再感到遗憾。或许是上帝不忍看到我在死亡的前一刻还抱着对世界的怨恨;他做到了,我将幸福地离去,带着一份美好的回忆。”

      你食指擦掉我眼角的泪水,说:“不要哭哦”。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你从我外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牵着我的手,捻起我的拇指,解开屏锁,拨通了那个谁都熟悉的号码,然后重又把手机放到我手里。

      电话那头声音传来,是个女警官。你弯起嘴角,用手势示意我按照你说的做。

      那边问一句,我答一句,中间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她问你发现我没有。我看看你,然后傻傻地摇摇头,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于是才在在间隔两秒后回答了一声没有。她最后询问了我是否确定是你,得到答复后说警察会尽快赶到,挂了电话。

      我垂下手,手机同眼泪一样一点点往下滑。然后我问你:“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然后你抱住了我,然后我终于可以哭出声来。

      你低下头吻了我,就像天使亲吻了蝴蝶的翅膀。舒桁,你才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天使,你用生命给了我信仰,让我勇于直面生活的残酷。你有罪,因为作为天使的你杀死了魔鬼,而那个魔鬼,人们称呼他天使。

      “你快走吧,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跟我在一起。”

      见我没有动作,你把我搂在怀里:“没关系的。生命中,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我是死在海里,死在我最爱的人怀里,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或许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我只是回到我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

      然后你推开了我,故作决然地走向大海。我牵住了你的右手,告诉你我不想你走。

      你说:“我没有走,我永远在这片海里,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就来这片海,我会一直等你。”

      你想要松开手,你知道时间不多了。我没有松开,我想我当时哭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你忽然严厉起来,像个大哥哥:“坚强一点,好好儿读书,四年内不要来见我,下次,我要见到你学业有成、独立坚强的样子。”然后你用另一只手圈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松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说再见。你向我走近一步,俯下身亲吻了我的眼眸,算是道别。

      冰凉的海风与你擦身而过,而你走向了你的爱人。终于,你脱掉鞋,踩进了海洋。

      你突然侧转回身:“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我这才诧异地看着你,是啊,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许婧。”

      你抿起嘴,向我点头,然后大声朝我喊,让我听见:“我会记住你的名字,一辈子。”这便是你最后的话。

      左边已经有了警车车前灯灼人的光亮,很远,但我知道。

      回头看你时,空瓶已从你手中跌落进海里。

      警车很快逼近,那里是没有公路的,但并不阻挡他们的靠近。很快,车轮驶进了沙滩。警车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灼白的灯光照得我很难看清车上下来的人的样子。他们举起了枪,因为你极度危险,很可能手持武器,而你所有的,不过是一瓶自尽的毒药。

      你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你的双眼正坚定地遥望大海,像是见到久违的爱人。你的一生都被山峰平原所囚役,就像黑夜爱上晨光的破晓。终于,这一刻,你面带微笑,与爱人深情拥抱。

      你已奔向自由的海浪,而我,还将在这片枯燥死寂的土地上挣扎、沉沦。大海啊,你可记得曾经有一个人,他同你一样豪迈、深情,他同你一样,饱含眼泪看着这片大地上的悲欢与愁苦。后来,他躺倒在你的怀里,却把眷念与祝愿留给了这片土地。如今,他在你的怀里,可还睡得安详?

      再见了,大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娇美和壮丽,因为我深爱的那个人,深爱着你。

      本文标题:洒下月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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