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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树(一)

  • 作者: 末文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0-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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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部禾峰再怎么翻身也睡不着觉了。据说有段时间他爹也曾这样过。

      他门前的这棵唐朝老槐树,是齐鲁古道的信号树。槐树生长几百年后,有人在树下落脚,于是便有了我们的村庄。到部禾峰这一代,树龄已过了千年。槐树的胸径四个成年人才能合围,树冠更是大的出奇。树下阴凉里有个简易的有些年岁的石台子,那是大人们的“牌桌”、儿童的舞台。更是主人部禾峰的饭桌,这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由于树干粗壮无法攀登,此树可能没有人上去过,于是树冠里常年有四个不被打扰的老鸹窝,与我村众多老柿子树上不曾有过鸟巢形成显明的对照。树下的人们、树里的鸟儿都比邻而居。与其他古树的斑驳、沧桑不同,老槐树虽然年岁长久,但皮肤光滑完整,没有破损,没有裂纹,也没有疙疙瘩瘩的凸起,这非常少见。可这正是她的麻烦所在。

      由于是做“棺材”的上好材料,因此有人老想杀了她。周围村的祖祖辈辈的富人都盯过这棵树。他们有钱,享受了阳光下的幸福,也想把好日子带到阴间去,有老槐树陪伴再好不过了。做棺材都不喜欢拼凑。其实,棺材也算一件必不可少的家具。部禾峰家族里祖祖辈辈都在极力反对, 20年前他父亲走时,反复叮咛的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就叮咛过的那句话:让老槐树一直长下去。村里人也都在讲着风水:老槐树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这样,穷人的死守与富人的贪婪对抗着,有人在想,有人劝他别那么想,平衡了几个世纪。老槐树相安无事,与阳光、风儿、鸟儿及脚下峨峪河的流水一起,日日夜夜陪伴引领着这窝小山村。

      很可悲,这种平衡到头了。

      时间到了公元1958年,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局面,陪伴村民上千年的老槐树厄运临头了。那是大炼钢铁的年代。不仅缺乏钢铁,燃料也严重短缺,老槐树是最好最耐烧的燃料。

      公社里下通知让杀树,村民有过对抗。

      “不能杀啊!”部禾峰几乎要给大队书记下跪了;

      “我听你的?”“像是我要杀唻!”

      部禾峰并不孤单,树长在他家门前,但村民过来过去的,都奉若神明。除两边的高山外,那是村里的制高点,像倒置的伞柄,是村子的象征。

      “为啥光杀咱村的树?”

      “好好一棵树填还(方言:白送)他嘛!”

      “用一棵树换生铁疙瘩值不当的。”

      农民听话听惯了,唯一能拿出的招数就是攀比。砍一棵两棵引来的是对抗,若所有村的都砍了他们反而会没了意见。部禾峰拿着砍刀已在树下蹲守了一周,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这一天还是来了。

      公社里派来了一位面目和善看似儒雅的名叫李念绍的木匠。耳朵后,帽檐下若不别着铅笔,更像是小学里的公办老师。随行的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徒弟小舟,一个白生秀气,有着专为女人生就的甜蜜目光的漂亮大男孩,脸蛋还没被刮胡刀蹂躏过。接待公社书记的使者部禾峰是不够格的,他们直接去了大队书记家里。“还真杀啊?”“没一点活络意思了?”书记无助地求着,毕竟他的祖祖辈辈也都生活在槐树底下。“我能来回跑着玩嘛!”疮疤长在别人身上他感觉不到疼痛。木匠是乐意杀树的,就像屠夫乐意杀猪一样。

      酒饱饭足的李念绍从书记家里出来,想去看看那棵即将倒在他锯下的所谓的老槐树长什么样,周围环境怎样,事先得谋划好往哪里倒。没曾想,开开大门,脚下跪着部禾峰。凭感觉他知道这个衣着不整看似凶悍的肯定是树的主人,但杀树前遇到有人下跪这还是首次。他回头示意书记,然后绕过去走了。“俺在旧社会也长得好好的啊!”耳后传来了部禾峰的怒号,他还是在攀比;“不能乱说!”书记赶忙制止。“俺在旧社会也长得好好的啊…”

      “不上纲上线就不孬了,还敢乱说!”李念绍回头顿住。眼睛也在看着书记。他眼神里有善意有关照,多半还是威慑与胁迫。他知道,仅凭他那身干净的制服和白净的面庞,穷人们都会肃然起敬的。

      看来,为小山村站岗值守上千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多朝元老”真要被打倒了。村子里,有长的太直的槐树活不过三岁的说法,早早的就被砍掉充做了?柄锨把。没想到,千岁树龄的老槐树也会在劫难逃啊。

      大队里想搞个祭奠。李念绍不愿意,说那是迷信。在他的组织下,他们找来了梯子,再把绳子扔过大树枝反垂下来,下面踩着梯子上边拽着拉绳才能攀登,不借助梯子和拉绳是爬不过树干的。只要进入树冠里,往上攀登就简单多了,树干往上都是枝条连枝条,前后左右都有依靠,上下都有抓挠,人在上面感觉不到是在爬树。爬树的是村里愣头愣脑的秋三,李念绍不让小舟上去。儿子是技术男,有资格远离粗老笨重。从树里往下基本看不到地面,人不会眩晕。人在地面也看不见看不准爬树人的位置,“秋三,你爬到哪里了?”“快到树顶了”。快到顶部时再把绳子栓在主干树梢部位,以便控制树的倒向。人可以伤害树,不能让树伤了人。鸟儿惊走了,这个时候是没人念及树里面的主人的,尽管它们叫喳喳的极力反抗。从它们的叫声可以判断,鸟儿已预感到不好,但不会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吧?在它们的意识里大树是任何风雨雷电都奈何不了的,是真真正正的“安乐窝”。令它们无奈的是只要连着地面的都难逃步行动物的主宰。这是这些小生灵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有人上来并靠近自己的家;同样,地面上的步行动物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了树,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吧。

      在树下石台子上坐着的部禾峰嚎啕大哭,忽而又狂笑不止,巴巴巴地晃头点脑。他手里的砍刀早已被大队里强行没收了。大人们没人理睬他,小孩子们都在笑,除丧事外很少见到有大男人哭。人来人往在张罗着,大树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切还与她无关。偶然间不经意的一瞥,部禾峰远远地望见了一个人,像是找到了知音,“救兵到了”,心里暗自高兴。

      老槐树第一天没被放倒,出乎李念绍的意料。主要原因是我们的盲人黑叔阻挠了六个多小时。李念绍一眼看到黑子时,心里咯噔一下,看年龄,与自己的儿子般大,看到青年那白骨般的眼睛,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的儿子小舟更是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这位不幸的同龄人。睹人思己,父与子似乎都感受到了自己的幸福无比。黑叔当时还不足20岁,他一手驱着竹竿,一手握着二胡,准确地摸到了大树下的石台子,部禾峰赶忙扶他坐下来。黑叔紧了紧衣领,习惯性地翻了翻白骨眼,便拉起了他心爱的二胡。这时,李念绍才觉察出碍事,将盲人与大树扯在了一起。在他的催促下,人们刚想劝离,不曾想又听到了嘤嘤凄楚的哭声:“公家恁杀树俺挡不住啊…”是黑叔的母亲。她擎着香,?着篮子,缓缓地朝老槐树走来。树下的人们恍然大悟!

      老槐树是盲人黑叔的干爹。

      原来,黑叔小时候病了,眼睛眼看着就看不见了,“得赶紧找个依靠冲一冲!”可是,没有人愿意做他的干爹或干娘,福分有限,都不喜欢被别人分一杯羹的。 “选棵大树吧”,明白人指点了替代方案。这么着,经部禾峰家允许,老槐树便被黑叔拜了干爹。

      黑叔帮人算卦,出奇的准;却没曾算到干爹会突然间被杀。

      香在冒着青烟,菜在降着温度,太阳在一步步向西挪移,黑叔在忘我的拉着二胡。母亲不时地抽搐两句,烧着纸钱。周围的人或站或坐,表情木着,抽烟陪着。哭声就像打哈欠,是会传染的。受母子的感染,全村的人一块在为老槐树送终招魂。

      “让他拉吧,心里不得劲啊” ……

      被李念绍阻止的祭奠算是启动了。此情此景,庄里庄乡都是善良的。帮忙的都停了下来,李念绍没法不“善良”了。

      黑叔“旁若无人”,气定神闲。琴声平淡真实,激扬有度。琴声里有高昂有落寞,有凄婉也有重生。似忙碌的人们,似树下峨峪河的流水,似欢快的鸟雀,奏出了丰收的光景和人们的喜悦,也回刍了曾经饥饿的年代和蹉跎的岁月,淋漓尽致地数点了老槐树千年来的守望。闻之如露入心,共语似醍醐灌顶。围观的母亲们在哽咽,她们可怜着老槐树,可怜着年龄不大的黑叔和焦虑的黑叔母亲。

      香早早就着没了,纸灰飘进了树冠里。

      黑叔实在拉累了,胳膊抬不起来,腿也麻了。他没有眼泪,干嚎了几声,算是为老槐树壮行的骊歌。临近黄昏了,黑叔被部禾峰架着回了家。自始至终母亲在哽咽,她心里放不下的是黑叔;自始至终黑叔没说一句话,他失去的是心灵的慰藉。

      黑叔母子的极力挽留,老槐树多活了一个夜晚。

      十个世纪足够长了,但千年树龄的老树现在却要论秒过了。她分明已听懂了“干儿子”的琴声,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难得有这一个弥足珍贵的夜晚。使她能够有准备地跟星星月亮告别,跟怀里的鸟儿、蜻蜓告别,明早还要向紫气东来的朝阳告别。太阳落山前她是站着的啊,一切还都好好的。走前说一声是我们老家的礼数。也再听一次鸡鸣,尤其那第一声雄叫,可算是自己的招魂曲了。帮村民送走了黄昏,又帮村民迎来了朝霞。再无其他牵挂了。不带走一片树叶,不带走一片云彩。

      天不会再单独为老槐树黑一次亮一次了。

      大队书记也没闲着,瞒着李念绍跑到管区给公社里打了电话。说了一大堆好话。瞎子聋子都搬出来了。答复是不能变。

      第二天一大早,锯还是响了。怕再被干扰,李念绍早早的就行动了。树在发抖,人在喊累,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悲剧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不出人们的意料,折腾了五六个小时老槐树依旧坚强地站立着!

      下午,再经过一番凌迟,接近傍黑时分,绳子加大发力。几百人像狼群逐肉似的簇拥在大树周围。终于,在山呼海啸般的惊和声中,树开始缓缓倾斜,伴随着咔嚓声、嚯嚯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轰然着地。惊飞了鸡群,吓跑了狗猫,扬起了尘土。垮塌出了一片敞亮的天空。为我村站岗值守上千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多朝元老”就这样庄重地倒下了。鸟儿在上空慌乱地飞来飞去,愤怒地,惊恐地喳喳叫。或许这就是惊天动地吧。历史上我村惊天动地的事件应当不多。围着的人大饱眼福,有这种眼福的人应当不多。这是千年老树奉献给我们的最后礼物,是生命的绝响。鸟儿会盖房子,却没能力投诉。看到愤怒的鸟儿,能让人想到柏拉图为人类下的定义:“人者,无羽毛之两足动物也。”此情此景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动物世界》里面狮群围攻并放倒大象的血腥场景。

      千年古树,一声叹惜!

      肢解她的枝干也用了好长时间,最后的结局是树冠部分被运到附近炼钢点充当了燃料,树干部分,部禾峰作为私有财产强硬地留了下来。然后解板,做了六口“棺材”。“六”是个吉祥的数字。

      黑叔获准保存了树冠顶部的那截树干。

      棺材没等做好即被预售一空。部禾峰留下了一口,有五口高价收入在手,有资本高消费一回的了。

      本文标题:杀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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