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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树(二)

  • 作者: 末文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0-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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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事情似乎才刚刚开始。

      因为,槐树被毁两个小时不到,具体操刀者李念绍唯一的儿子小舟莫名其妙地死了。先是腹部剧烈疼痛,疼得头顶都没地方搁了,满地打滚,人变成了“土人”。众人大惊,却束手无策。之后不再流汗,脸蜡黄,开始抽搐,翻白眼,那种白眼已无限接近黑叔的白骨眼了。折腾了一晚上,还是死掉了。20岁,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李念绍傻了,部禾峰傻了,村里人都傻了。秋三的父母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烧上香,磕头补救着。秋三被关在屋里,个数月没让出门,愣劲再找不到了。小舟的死引发了好多人的猜测与遐思,老百姓是最善于猜测与遐思的群体。说的最多的就是老树年岁久了会显灵,会神化……

      “是我错了。” “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啊!”醒过来的人才知道害怕。疮疤已转移到了李念绍的身上。他伛偻着身子,木滞着眼,吧嗒嘴唇吐着烟。 “本来就是人家让干的,与咱啥关系!”他在拉近与村民的距离。“与我儿子更扯不上啊!”“舟儿死了,可我还活着!”终于抑制不住地恸哭。心里有种深深的被欺骗被耍弄的感觉。树倒了,人死了,他崩溃了。刚才他同情着别人,现在是别人同情的人了。

      部禾峰不再吱声了。人得了便宜嘴上都不说话的,心里在嘀咕。叫你不听!

      儿子死了,几个赶罗着说话的姑娘的父母也就离开了,李念绍体会到的是彻彻底底的冷落。再也没力气杀树了。儿子死了快一个月了,他敲进了公社书记的办公室。书记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李念绍对他的惊讶感到惊讶。书记只是同情了一句,之后是“我还有会,您坐着”。公社书记连同那一大帮子人心里也怕,怕麻烦惹身,都没能说出看似关心实际却毫无意义的话语。因为小舟全部包藏在李念绍的躯壳里,其他地方打着火把也寻不见的。他还想有条有理,详详细细地谈一谈,说一说。可他的灵活性早已被昏昏沉沉所取代。努动着嘴唇,口齿已不似以前伶俐,语速也提不上去了。领导先开口,嘱咐了一句多保重后,开会去了。这或许已是最大的耐心与体谅了。李念绍得到了准确的判断:悲情只能自己兜着,不可能泄出去。

      黑叔年纪轻轻的,却学会了失眠。大树像定海神针,一被拔除,一切都乱了套了。五更天刚过,黑叔待不住,驱拉着,不断地更换地点似乎就能消除这突如其来的悲痛。下意识找到了那个失去大树遮盖的石台子,拉起了他心爱的二胡。“唉!老天爷太不公道了,那么好的干爹硬硬地给杀了。”黑叔被同情着。人作的决定,村民却习惯将责任推给老天爷。有些问题老天爷能回答吗?

      “有黑子的琴声,不用再靠鸡打鸣了!”这是村民额外的收获。

      黑叔着实是个悲剧人物,因为在他三岁之前看得见这个世界。由于生“疹子”服了不该服的,把眼睛搞瞎了。年轻力壮的父亲生生地给急死了。活着的母亲就俩字:“后悔!”整天跪在泥巴人像前嘟念,泥菩萨怎能听懂?且她的话带有浓重的方言。“我再死了,黑子咋过呀!”黑奶奶越是担心自己百年后的黑叔,越是在加速母与子的永诀。

      黑奶奶还是病了。每看到儿子保存的那半截木头,心头就堵得慌。儿子的习惯是做事前翻翻白眼,那是盲人的招牌,而每次看到那白骨眼,还有儿童卷起双手充当望远镜的场景,母亲就像是中了弹。善良的人们都发现了她的脑子出了故障。故障是从自言自语开始的。自言自语人们能听到,耳鸣、失眠、幻听只有她自己消磨了。渐渐地,她的眼睛虽然能看得见,却老是忘记了转动,眼神变的平板呆滞,没有了纵深感。说话也好像有了时延,总跟不上趟。

      黑叔口袋里的那点钱早早的就花光了。

      “娘,您该服药了”。黑叔说着,照例翻了白骨眼,略微整理了下衣袖,便拉起了他心爱的二胡。听到悠扬的琴声,母亲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知道那是儿子对母亲的呼唤。琴声对精神的洗礼就像我们小时候的挠冻疮,越挠越痒痒,那是种告诉人民即将痊愈的痒痒,没得过冻疮的人体会不到那种舒服。直至流尽了血水浓水,肌体便得以康复。母亲用手用口夸张地制止着周围的人们,怕弄出动静,惊扰了儿子。黑叔帮母亲“服了药”,母亲安静了,之后是回家做饭,照料孩子。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人的病都有“耐药性”。黑叔不花钱的“药”渐渐失效了,她已无法平息心头渐长的忧伤。有人说是黑叔心不静,拉不出原有的味道,有人说是病加重了,药力达不到。再用心的演奏也比不过那偶尔的不曾间断过的翻白眼,母亲的心一次次地被炸裂,琴声如石沉大海了。黑奶奶还是疯掉了。“树倒了!嘿嘿”“树倒了,呵呵……”之后像是找不到该说的话了。惊悚的眼神已告诉人们,黑奶奶已不可能再过正常日子了。

      黑奶奶的头发全白了。还不足五十岁啊。头发卡子不知丢到哪里了,披散着,随风刮着,凄楚悲凉。嘴里嘟念着,冒着白沫,不住口,不睡觉,整日价游荡,有时候往前小跑,忽而又往后倒蹿,两根胳膊夸张地扎煞着,直勾着眼看人。那种眼神比白骨眼更让人心酸。小孩子都不敢靠前了。猛然间又听到了琴声,像是被久旱的甘露淋了个清醒。只可惜,她已分辨不出琴声的方向,找不到黑叔的位置。症状已告诉人们,黑奶奶的肺脏还能加工空气,大脑里已不再加工外来的信息了。这就叫无意识吧。

      不多日子,她的痛苦果真结束了。

      留下的那口棺材被部禾峰送了过来。“唉!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啊…”那口棺材里寓含着“六”,村子里有“六六大顺”的说法。黑叔身着绖衣,他那痛彻的干嚎哭倒了一大片人。

      母亲走了。黑叔开启了流浪。

      人在流浪,心灵得有个地方悬挂。为方便携带,那截树干被他削成了外形有些粗糙似玉米棒子大小的宝瓶,里面装满了心灵的“圣水”。哑口处栓上线,挂在胸前。人们都知道,黑叔带“干爹”周游列村了。再仔细瞧会发现,哑口处栓有两条线的,朝下的坠着一个跪着的小木人,那是用下脚料刻制而成的,有两仁花生那么大。善恶总有报,不这么做,太便宜他们了。他想。他需要那种声音,琴声得有伴奏。在瓶与小人当啷当啷的对抗声中,黑叔踽踽前移。

      二胡一响,算卦的来了。算卦其实就是心理理疗,有用没用求一卦,管用更好,不管用也就认命了。黑叔帮人放下是在积德行善。开头几年5毛,后来每算一卦5块钱,“我们三个人,留10块钱吧?”无论对方说什么,黑叔就一个字“行”。临近饭时头,“算一卦,管顿饭”;也有不算卦白管饭的。一日一蹉跎,黑叔尝尽了百家饭。他抽烟,褡包里没断过烟。

      咋还带个小人呢?还跪着?好奇的人不少。黑叔不语。

      流浪的不只是黑叔一人。

      “一点就会啊,可本事还没学到手啊”“我的手艺三之一他也没学会,再传给谁!”人们看到了不再儒雅的李念绍,邋遢得像个乞丐了。也都牢记了他那一遍遍的颠三倒四的有气无力的口词。“我该死啊,老天爷……小舟没了,我疯与不疯还大差别呢?”他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难看出,他是被绝望击倒过的人。情绪里经常释放着一股夹杂着嫉妒恨的说不出口的被欺骗感,意识里不时掠过怅怅的孤独与寂寥。

      “他这就不再上纲上线了!”有人还在揶揄。

      李念绍着魔似的,走着走着就去了公社。别人知道他要去诉苦,他自己却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无论李念绍部禾峰黑叔还是老槐树共同的特点就是顺从。人比树还多了一项特权就是攀比。李念绍就学会了攀比。他无数次想过要问一句:“你的孩子咋不死呢?”“那个秋三咋不死呢?”这话能说嘛!接着就否定了自己。谁死谁不死由老天爷来安排,公社书记定不了的。秋三更是在帮我忙啊。由此判断他的意识还算正常,疯癫中也还保持着自己本性的善良。“刚买了辆自行车啊,骑得不好,还没让他骑唻。”有时朝着地,有时望着天,有时扫着一群羊,有时截住一个人说说,再说说。“啥自行车?”“没让谁骑?”人家听不懂或根本不听。为打消人家的不耐烦他有时会敬烟,那是自己不舍得抽的香烟。可是,一袋烟的工夫话咋能说完呢。人家早退了,他还说着,那是话匣子打开后的话尾巴。

      李念绍每遇到一个人或每截住一个人,总在说儿子小舟,从不曾说起过老槐树。事实上,他口中虽然不提,内心里却像黑叔母亲怕看见白骨眼一样极怕看见大树的;人们看到李念绍立马就想到老槐树,却很少有人想起他死去的小舟;想到老槐树继而想到她还有个盲人干儿子在流浪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不几年,风儿把黑叔的头发都刮白了。有段时间里,黑叔还被人叫了“白毛男”。 他烟抽的厉害,整个身体渐渐地被香烟接管了,吸烟吸的如此香甜的人恐怕不多。除冬季外,无法返回家的他多是睡在好心人的棚子里,有干爹陪伴,他不觉孤独;有香烟保护,不怕蚊子侵扰。日子一天天的能过。睡觉时宝瓶被搂在怀里,只是睡觉前不忘用食指弹小人,每天三下,弹它的头顶。这三千大千世界应该是人人都有一份的,再怎么着也得提前给我说一声啊,不该宽恕的不能宽恕。他想。

      大凡有些哲学思维的人都明白,人生在世,该去的会去,该来的一定会来的。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天或一个夜晚属于某两个人。

      这一天的午后,黑叔走累了,肩头飞过一片落叶,他不知道是金色的。准确找到了路边那处多次急他所需的山泉,并听到了泉边有一条蛇,正在吞吃鸟儿。鸟儿解决了口渴,也帮人家解决了饥饿。喜鹊在乱石上跳了跳,又飞走了。窸窣的声息里好像还出溜出溜逃走了一只上树子(方言:一种肉食动物)。黑叔的到来分明救了那条蛇的命。他能分辨出蚂蚱与纺织娘的声音,蚂蚁打架、银针落地也是能听到的。抬头迎了迎天,鸿蒙一片。太阳毒得很,后背早已洇湿了,他先用沙子搓洗了手,掬水喝了,清澈的泉水瞬间在肚腹里散开,痛彻心脾。习惯性地侧耳听着。生物体不移动黑叔是“看不见”的,任何细微的动静却都跑不了,他像只蝙蝠控制着周围的磁场。猛然间,又听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声音。那踉跄的脚步声,那声轻咳,当然还有那半唱半疯的自语。不会错的。可等到了。黑叔已准确地判断出了来人,他身体里明明存着他的信息。老天爷真会安排啊,这就叫不解之缘吧。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渐远,人疯涨着要过去了,黑叔慢慢地坐下来,他的生命里沟沟坎坎太多,没有奔跑,一切都是慢的。但手上争夺着分秒。只一个长音,周围便静了下来。他分明已击中了目标!机会好歹抓住了,可以说说,再说说了。他略一沉思,继而全神贯注,送出了他的婉转悠扬。听得出来,他的思绪瞬间复杂了,时空跨度太长,需要回放的内容实在太多了。他时而轻轻摇头,时而按拍低吟,时而轻点脚跟。琴声流畅细腻,激扬高昂。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溪流不止,泠泠有声,那是在伴奏。蚂蚱不再飞溅了。没有风儿,听觉不会被扰,山鸡野兔蟋蟀蛤蟆包括狡猾的狐狸都回避了,众人搭手创造了一明一暗公平的两个人的世界。猛然间,传来“嗨”地一声,像是捧哏,更像是伴奏的锣响。黑叔的心被嗨了一下。“我不该呀,我不该呀,

      黑叔听到了忏悔;是他们呀,是他们让我干的啊……”

      他的锯把黑叔的心锯上了裂璺,裂璺实在太深,以至于爬到了自己的心上。有裂璺的心是无法愈合的,两人都有着深刻的体会。

      “一个小人物,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知足吧!”黑叔下结论似的劝着。他左右了四周之后,忽然间才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身上携带的小人物。说完用耳朵追寻着对方。李念绍听到了,尤其惊天动地四个字及其内含的弦外之音,那是他躯壳里最敏感的禁区。李念绍早已认识到自己是个小人物了,这之前他只认为部禾峰是个小人物。是的,事情足够大了。大的让小舟都变成了殉葬品。小人物与大人物之间隔着一件大事。大事做了,小人物就应当成大人物了啊?不管是谁让干的都是自己干的。小舟死后,自己想不明白时,他会说“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在日日夜夜的喃喃讷讷中,他的眼睛一天天变大了,老是瞪瞪着,那是在追寻为什么。视力却一天天模糊了。个子也一天天变矮了,像是在为自己画着句号。他惊讶地盯着黑子那头白发。白发淹没了琴声;盯着盯着,白发又淹没了黑子,淹没了过去。他盯到那棵老槐树了,看到黑子不可能不回放老槐树,当然还有白生秀气的小舟;慢慢的白发变黑了,又浮现了背靠老槐树拉着二胡的画面……那是他们共同的伤心树了。

      “娘早就走了。”他回答着李念绍的问候,感受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源于对方自怨自艾的温暖。干爹被杀对娘造成的冲击与伤害没法再说出口了。

      画面出现了暂停。

      “小舟与你同岁的啊……”惊天动地四个字还在缭绕。他活着是不应该的,大小人物都是人物,小舟才是一切。

      黑叔哑然无语。

      他听到了,分明听到了一张牙齿都已脱落的嘴。眼皮的肿胀背部的弯驼是听不出来的。听呼吸能判断出对方的衰老。过的不咋地啊。不能再刺痛一颗无辜的心了,因为他的心智已脆弱到不堪一击。醉烟又抽上了,一口能吸进两厘米。让肺里塞满烟雾,他的心绪才会平静。他让来人也抽了一棵,听到的是剧烈的咳嗽。一切在随烟雾飘散。落日映红了天空。

      “那个叫秋三的咋样了?”“得十年了吧,出车祸走了,我们同岁。”黑叔在想象着秋三的声音。李念绍却呆住了。老天爷让他多活了十年啊,毕竟是从犯。李念绍马上意识到不该问,他已预感到会从他嘴里吐露出不祥、可怕的什么来。思维没法不游离。他不那么想,他又不得不那么想了。老家里有“该着倒霉跑不出高粱地”的说法。

      画面又一次暂停。

      饿了吃饭,得闲拉琴。二胡是黑叔的全部,算卦仅是副业。琴声继续了。飘飘洒洒,里面多了同情,多了些冷静与平和,没有了责怪。时而轻慢舒缓,时而雨骤风疾。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灵,有人世间的缠绵,有心中的抚慰安魂。琴声里面浓浓的怀旧情愫能让人感悟到时光的一去不再。琴声让李念绍安宁,更令他绝望。他想听又不想听。他想走又不想走。

      他不想让他走,冥冥中他感觉到今生就这一回了。他也想多陪他一会儿,毕竟有那么多瓜葛在里面。节奏恰到好处。他认为理性地安抚住了他;他认为感性地蔼然温暖了他。两人在努力愈合着那道裂璺。此时,倦意早已在他眼里流露。他看不到。

      从20多年前见到黑子的第一眼起,他的心里就愧疚着这位不幸的盲人。再次见到,他心头萌生的是从不曾有过的亲切感。他的躯壳里没有黑子,就像人家的躯壳里没有小舟一样。21年零4个月过去了,竟然不曾想起过这位不幸的盲人!他走神反思着。看到那头白发和满脸的沧桑,他感受到了人与人的不对等,而在这种不对等里,自己却又恩威并施地在人家的伤口里撒过盐。这些已无法弥补,就像舟儿不能复生一样。黑子那几乎没有屁股的身躯像极了身边的枯树,还有那张受苦受难的脸。毫无疑问,他的日头出奇的难熬,像是过了21公岁。李念绍打消了说句话礼貌一下就离开的念头。其实他的身体一旦坐下来根本不好再站起来,更不用说再走路了。迟钝统治了躯体,唯独对报应二字还保持着敏感。他日日夜夜诅咒这个不幸中的偶然性,那是他的痛点。对人可只说是延巧了,“延巧了,他身体一直赖,去年就差一点点。”他压根就不去想偶然中会有必然,他也不让别人那么想。因为,他认为,必然了就是报应了嘛。人人都不想报应二字落到自己身上。遭报应比失去儿子更严重,因为那可是老天爷的判决啊!惊动老天爷的能是小事情!可是,其他人心里怎么想是不告诉他的。他怕的正是别人心里那么想。

      对舟儿的爱在慢慢地向黑叔身上转移着。黑子活着,舟儿死了。人家老槐树能向着小舟不向着自己的干儿子嘛!小舟活着也会这样苍老吗?不会的,因为有我的呵护啊。不曾记着黑子,就体会不到盲人的苦痛;公社书记不会时时记着我和我的小舟,人家自然就不痛苦了哦。浑浑噩噩活了21年,直到现在他才搞明白,忘记了儿子才会没有了痛苦。扭头凝望了落日,夕阳确有无限的美。黑叔掏出了布袋里的煎饼,一手拿着朝嘴巴里续,另一只手在下凹着,不时用嘴吸吸掉落里面的干渣,就着泉水把饭吃了。李念绍也让吃了两个干干的煎饼,那是他的饭量。煎饼在没有牙齿的嘴里扁拉够了才咽的,在食道强咽硬吞的咕噜声里黑叔一次次递上了泉水。一明一暗的世界里各自在诠释着风餐露宿。

      猛然间,他盯到了那个被缚着的小木人!被稀释的情感瞬间浓缩迸发,和善的面部表情顿时走了样。好个瞎子啊……!

      时间又一次暂停。这次,黑叔却不知道为何暂停。

      好歹,他不认为自己的厄运来源于黑子的诅咒,虽然看着有些刺眼。心里多了些容忍。拴的要是公社书记呢?是他安排杀树的啊。李念绍有好几种理由撇开自己,也有好几种理由拴上自己。受过打击的人难免偏执,这才是黑子被原谅的理由。与人无争,自甘寂寞,彳亍独行,他更是个小人物啊,一个被称为残疾的太值得原谅的小人物了。他只是别人的儿子而已,体会不到失子之痛,除了我李念绍他可能没啥好忘记的了。就让他咒吧。被人诅咒一下,心里反而舒服些。“我用儿子还债了,债没了,儿子自然就没有了嘛。”无债一身轻松。李念绍表情里已经不再有表情。

      黑叔的琴声不似酒,却醉心,是效果奇佳的催魂曲。李念绍表情的变化他是听不到的。三十年才一回,他不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要牵他遨游他的梦乡,去见他心中的那棵菩提。琴声开始飘了,欲醉欲仙。突然间烦躁不安了,像大热天捂上了被子。听的人随着节拍在悠,刚平静的心瞬间起了波澜,渐渐的就又听到了抽泣。琴声提速了,像流溪突然间变瀑布跌落而下;抽泣升级变成了狂号。狂号才是他的招牌。人在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是会发出那种分贝的。李念绍是在同情,是在赎罪,还是音乐对他真的会勾魂摄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累了。哭是很累人的。拉琴也是累人的。傍晚时分,泉水流动更加低沉。两人意足情满,琴声戛然而止。放松意味着疲倦。黑叔听到了香甜的,安安稳稳的鼾声。鼾声是对琴声的回馈。他的白夜实在太长太长了,多少年没睡过安稳觉了啊。

      安抚下来客,黑叔释然从容。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仿佛却看到了眼前的一切。注定今晚有人相伴。落日万山寒,周围衰草瑟瑟,枯凉沉寂。落日与地平线不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发现了李念绍,身体早已凉透了。还有呼吸孱弱的黑叔,风餐露宿磨砺着他抵御风蚀寒侵的本领。他摩挲着,抓紧了宝瓶。瓶在命就在。他把小木人解了下来,长舒嗳气。没有扔掉,等找个火炉放进去吧。他想。

      本文标题:杀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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