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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豆歌

  • 作者: 青石板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1-05-25
  • 阅读310812
  •   1

      我的故乡,有个罗家院子,院子里有个罗二娘,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听她唱过巴山豆歌。

      那是个下雨天,不能出外干活,罗二娘就坐在几家人进出的过厅屋里,理麻丝,搓麻线。我们几个小朋友不能在院子里捉迷藏,就围在她身边,帮她破麻片。她的手很巧,泡在水盆的麻丝,捞起来,过她的手,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麻线,而且越积越多。

      “你们当娃儿的安逸哟!”罗二娘一边搓麻线,一边笑眯眯的对我们说:

      “我们当姑娘时也安逸,打草靶儿、耍车幺妹、唱巴山豆歌。”说着说着,罗二娘便哼了起来:

      巴山豆,节节长,
      巴去巴来想我娘。
      娘又远,路又长,
      想起想起哭一场。

      罗二娘的歌声很伤感,但也很迷人,听了还想听。

      2

      罗二娘为我们摆起她当姑娘时的故事。她讲的故事也很迷人,很有趣。从她的摆谈中,我知道了,她是云雾山那边,江津碑槽的人。知道了云雾山那边的女孩,居然会玩车幺妹,会唱巴山豆歌,最有意思的是她们女孩还会玩打草靶。

      打草靶,在我们山这边,多是男娃儿玩的游戏,基本上没有女娃儿参加。

      春天到了,娃儿们被大人吆出去割青草。大家三五成群,背起背篼,在麦田,菜花田、山头野地乱窜。背篼里有了大半背草,就停下了。伙伴们选一个开阔地,把自己割的草抱一抱出来,放在地上。找几截木棍,插在地上,退后三四米远,划一条线。赛手抽签定好先后次序,就站在划定的这条线上,拿起镰刀,往木棍扔去。打倒的木棍多就算赢,赢了就把别人的青草抱起放到自己的背篼里。

      我每次打草靶,无论怎么弯腰瞄准,镰刀甩出去,都打不倒几根木棍,背篼里的草很快就输光了,赶快再去割,依依不舍的离开战场!

      不知山那边的姑娘打草靶是不是这样玩法?但肯定很快乐!

      后来,成年了,读宋代词人晏殊的《破阵子 春景》:

      巧笑东邻女伴,
      采桑径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梦好,
      原是今朝斗草赢,
      笑从双脸生。

      原来宋代的姑娘就很喜欢打草靶,赢了草,两边脸都笑烂了,还连夸是昨晚春梦预示了吉兆。

      我禁不住想:罗二娘那时,与女伴们打草靶,赢了的时候,也会这样笑得阳光般的灿烂吧?

      像罗二娘一样从云雾山那边嫁过来的女人,在我们山这边做媳妇的有好几个。我们院子的姑娘嫁过去的也不少,罗二娘自己的女儿、侄女长大了,也嫁到了山那边。

      不知怎么的,我从小就对云雾山那边的山乡产生了向往,觉得那边,很美,很迷人,尤其是打草靶、唱巴山豆歌。

      3

      罗二娘很能干,不仅会搓麻线,还很会纺棉纱。养有两女两男。大儿子叫莽子,我们这里,把有点笨的人称为莽子,其实罗二娘的莽子一点不笨。罗二娘的丈夫据说当随军民工到凉山去了,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比我们还小,小儿子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就靠莽子里里外外忙碌,撑起这个家。

      谁知,有一天,莽子悄悄离家出走了,不知去向。

      罗二娘在竹林下望莽子回家,望了多少回?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不知道。只知道莽子是麦子还没有熟的时候走的,麦子收了,没有回来;插下的秧子长成了稻子,稻子也收了,归雁也南飞了,莽子还是没有回来。

      日子还得过,罗二娘只好擦干眼泪,又坐在那里理麻丝,搓麻线。我们几个伙伴,时常还去帮她破麻片。

      这时,她要为我们唱巴山豆歌,我们也不让,只默默听她念:“我那个莽子,砍脑壳的,哪个时候回来哟?”

      悄悄抬头,看看罗二娘,满脸爬满了皱纹,好苍老!哪里还看得出,当年斗草赢了的阳光般的笑脸?

      出嫁的大女儿,时常回来看望罗二娘,不是提来小篮子鸡蛋,就是扛来一小袋麦子。有时,放下东西,与罗二娘问候一阵,亲热一阵,为罗二娘收拾一下屋子,喊一声:“娘,我下回又来看你”,饭都不吃,又趁着西下的夕阳,匆匆离去。看她边走,还边偷偷抹眼泪,如罗二娘般弱小的身影,转过竹林,很快就不见了。

      夕阳只剩下余晖,山坡拖长了阴影。阴影里溢出一缕悠长的凄凉,犹如巴山豆那悠长的歌声,我觉得那悠长的歌声里,有一种东西在抓心……

      4

      后来,长大了,每当我耳边响起巴山豆歌,就有一种东西在抓心。

      抓心的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感觉,它就像山上长的巴山豆,巴起巴来的抓。

      也许,它就是一种相思,一种幽怨,一种情愫,一种呼唤。

      也许,它什么都不是,它就是一缕到处游荡的魂灵。

      它游荡在夕晖里,游荡在竹林炊烟里;

      游荡在回圈的鸭群、鹅群、羊群里;

      游荡在端午母亲缝制的香囊里,游荡在中秋如水的月色里;

      游荡在游子的步履里,游荡在空旷的原野里。

      它原本植根于巴山豆生长的大地、山岭,带着土味,爬出来,在世间,到处游荡;

      游荡,到处游荡,蓦然思归,已茫然不知,回归何处?

      5

      莽子终于回来了。那是大约两年后了。

      那天,罗二娘正坐在屋里搓麻线,我们几个伙伴在帮她理麻丝。突然,一个黑影进了屋,喊了一声“娘—”

      罗二娘楞住了,很快抱住那黑影痛哭:

      “砍脑壳的,你还晓得回来啊?”

      后来,听人说,莽子那年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住饥饿,悄悄跑到贵州山去了。靠帮人打零工,饱一顿,饿一顿求生。后来贵州山的一家好心人收留了他,甚至还打算招他为上门女婿。但不知怎么,他又离开那家了。

      有人说,是因为贵州山的日子还要穷;

      有人说,他是受不了想娘思乡那抓心的苦。

      6

      如今,我时常想起罗二娘,想起罗二娘唱的巴山豆歌。

      歌词,我已只记得一段了,却依然那样,忧伤的迷人,迷人的忧伤:

      巴山豆,节节长,
      巴去巴来想我娘。
      娘又远,路又长,
      想起想起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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