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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姐夫和老牛

  • 作者: 913202808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1-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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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除夕到了,早晨从省城出发回老家过年。我是下午时分到家的。夕阳尚未落山,母亲却早早上床睡觉了。一股悲凉油然而生。母亲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毫无光泽迟钝浑浊的老眼睁开,询问我是谁?

      我慢慢将干枯憔悴的母亲从床上扶了起来,抱到轮椅上坐下。推出门来,到太阳底下晒太阳。

      人上了年纪,有想法没行动。老年体弱的母亲已不堪孤独的重负,缠足加上骨折,使她终日只能在轮椅或床上度过。心里想的、自己能做的、想要做的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已步入孤独的极限。老年痴呆蚕食着身体的每一个机能,每天绝食自虐,落下了严重的胃病。日甚一日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不由自主的言语向每个家人发起激烈地猛攻,好像和她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夙婴疾病,常在床蓐。看着她的沧桑和痛苦,有时也真希望母亲早点结束这人世间的苦痛,能早一点到天堂进行下一个轮回。我寄希望于母亲在这个世上经历了太多的苦痛,到天堂之后或许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人的归宿,最终就是或大或小的一方木头。父亲活着的时候为他和母亲各自准备了棺柩,而那质量上乘的棺木则是父亲费尽心思从原始森林高价购回的。

      父亲去世用了一口棺材,剩下的这口搁置虽久,仍然严丝合缝,牢固结实。只可惜母亲再也用不上了:响应国家号召,实行生态葬,全辖范围内的人去世,要求火化安葬进公墓。

      这些,母亲不曾清楚也不曾了解。她的耳朵基本失聪。我们说的话她一句听不到,而她说的话我们全都能听到。几次话到嘴边,想告诉她去世后的归宿,可是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吼叫,母亲仿佛置若罔闻。母亲说:她怕冷,她死后,所有衣服、被褥全都要带走……

      侄儿侄女们忙着杀鸡做饭贴春联。我去烧水,准备给牛煮粥。姐夫坐在院子里编粪箕,抬头望了我一眼,惆怅地说:“牛死了,不用煮了。”我很诧异,赶忙问怎么死了。他说,两月前牛的味口一天比一天差,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一天,它好像比往常精神一些走出门,到河边喝了些水,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走停停,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景一物,像望着熟人似的,恋恋不舍。天黑了,它像一位迟暮的老人蹒跚回到圈里。夜里,牛圈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呻吟,接着传出了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

      这头牛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如今也随他而去。父亲养了一辈子牛,年轻时队里安排他轮流养牛,他把它们当小孩一样照看,养得膘肥体壮。包产到户,生产队分给我家一头成年的公牛。这头牛成了父亲的宝贝。

      父亲每天清晨到地里干活,会赶着水牛到地里放牧。他说,露水草鲜美柔嫩,有营养,牛吃了身体壮。放牧回家还割回一大把青草驮在牛背上,让牛在圈里慢慢享用。水牛喜欢玩水,有时在泥塘滚得一身泥巴,父亲会舀来清水,帮它冲洗干净,用梳子仔细梳理牛毛,捉去虱子、跳蚤,让牛健康快乐的生活。

      船家的孩子会浮水。我小时候最早的劳动便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放牛。

      我们放牛没有那种“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的诗情画意的恬适。老家没有荒山更没有荒地,放牛只能到河边。牛的胃口很大,放牛的人也多,家周围路边的草儿根本满足不了牛的食量,得往远处赶。赶牛的时候我们高高举起鞭子,轻轻拍打牛屁股,嘴里不停地喊着“驾!驾!驾!”牛饿得着急了,不肯跑,就地啃上几口,我们急了,这点啃了无数遍的青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填饱你那空旷的饥肠?用力鞭打,催促赶路。

      直到看见河边茂盛的青草才停下来。牛啃草地,我们下河游泳、捉青蛙、捞鱼虾,或者上树捉知了。

      这天和放牛的小伙伴一起捉迷藏,我藏在玉米地里竟然睡着了,睁开眼睛天已全黑,没命似的跳出玉米地,找我的牛伙伴。举目望去,黑压压一片,哪里有牛的踪影!我吓坏了,如果真丢了,打得半死都有可能,那时我的命肯定不值那头牛的命。漫无目标四处乱找,直到哥哥到处叫喊我的名字,我才一边应着一边先发制于人的嚎着,泪流满面地告诉他牛不见了。哥哥说,牛不是在家吗?爸爸还骂你呢,牛都知道回家,人却不知道回家!

      虚惊一场的我像大地震来临被压在碎石堆里遇到救星一样,喜极而泣。

      原来那个讨厌的玩伴耍了我一下,他看我钻进玉米地,偷偷赶着两头牛往回走。老牛识途,自己回家了!

      我找来树枝,走到失而复得的牛旁边,将它狠狠抽了一顿。天地生万物,人畜是一理。牛这种动物,是通人性的。我生气地鞭打着牛,而牛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点脾气也没发,竟然涌出了泪水!我立即停止鞭打,紧紧地抱着牛头,轻轻抚摸着它的耳朵,赶紧给它承认错误。

      那时家里人多,粮食不够吃,父亲常买回些杂粮,在米饭里掺些苞谷、小麦、苦荞,那样的饭吃得苦不堪言。有一年冬天,下起了鹅毛大雪,父亲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浓粥,倒进猪食桶给牛吃。看得我直流口水。他却说,天冷了,只有吃饱睡暖才不会挨冻。

      两只牛角锋利无比,令人生畏。与四山八里的牛相比,数这头大牯牛体格健壮,力气最大,干起活来稳实耐劳,村里一半的田地靠它来耕。村里人对它既爱又怕。

      牛脾气挺犟,让人胆寒。懒病一发,无论怎么打,它都梗着脖子,直愣着眼睛,一动不动,不怒自威,让人气得哆嗦往后退。人累了,他才开始发飙。头一拱,冲出圈门,不是喷气就是踢蹶子,一蹦老高,像蒙古草原狼一样撒野狂奔,庄稼、菜地伤痕累累。人们形容一个人脾气犟的时候,往往会说“十头牛也拉不住”,其实一头牛十个人根本拉不住,成年的公牛体重足足千斤有余!

      有一天,过路的小孩打扰到它吃草,它鼻子“噗”地抽了一口气,牛头一甩,把孩子抛下一丈多高的埂子,摔断了腿。这下惹怒了孩子他爹,吆喝十几个人,拿绳提棒,要教训牛的威风。包围圈子越缩越小,领头的想用绳索把牛角套住,然后拴紧牛蹄,一阵暴打。命令刚下,大牯牛鼓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凶光如炬,撒开四蹄,低头一顶,把挡在前面的壮汉撞倒在地,翘着尾巴,四蹄生风漫山遍野地跑,无人敢追。家里卖了四只火腿,再加上父亲卖苦力帮人盖了一个多月房子挣的钱,才把小孩的腿医好。

      有一次,一头威武健壮的公牛在一棵柳树下一边倚树擦痒,一边眼睛瞄着一头发情的母牛。这时大牯牛也看见了母牛,“哞哞”几声,磨磨蹭蹭往上凑。擦痒的公牛见状,甩了几下尾巴,踢了几下蹄子,气呼呼地冲着大牯牛奔来,翘起屁股抵住犄角格斗起来。大哥吓得丢下缰绳,躲得远远的。两头牛越打越气,直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幸亏来了一位大人,才用扁担赶开。放牧归来,大哥心疼地用香油给它敷伤口,拌了苞谷面给它补身子。一段时间的调养治疗,大牯牛的伤口慢慢愈合了。从此大牯牛见了大哥再也不吹胡子瞪眼,显出一副亲昵的样子。

      母亲说,岁月不饶人,父亲年纪大了,大牯牛吃口大还伤人,不如换一头母牛来养,可以下崽。

      卖牛的前一天,父亲决定把最后一块旱地犁完。我牵着牛,父亲扛着犁,顺着窄窄的乡间土路慢慢走向田野。父亲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路上好几个人同他打招呼,他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发什么呆?犁地了!”父亲手腕一抖,鞭子高高扬起,发出呼啸声,可并未落到大牯牛屁股上。我拉着牛缰绳从地的这头走向那头,又从那头走向这头,循环往复。在老牛的负重下一墒墒僵硬的黄土在犁背上卷了起来。牛鼻子上沁出的汗珠醒目得像挣扎着出水的莲蓬上的一个个黑孔。我突然发现老牛的眼眶里满含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圆润的泪珠滚落下来。

      “爹,爹!牛淌眼泪了!”父亲好像没有听到,没有理我,只是说:“继续!”话才落下,他说休息一下,干不动了!他拔了一大捆肥嫩的苜蓿放在牛面前。牛不吃,继续大颗大颗流着眼泪,“哞——哞——”哀叫着,让人心里一阵阵酥软。父亲拿起一把草递到嘴边,拍着它的脑袋轻声说:“吃吧,吃吧,跟着我七八年,你也成年了,明晚我就不能照顾你啰。”

      鲜红的晚霞染红了半天边,红霞映衬下的重山显得层次分明。我们还是没能按计划完成一天的耕地。父亲说,不犁了,回家吧。我在前面赶着牛,父亲扛着犁在后面走。肚子饿得慌,我“驾!驾!驾!”地吆喝着,拼命用树枝拍打牛背。父亲扛着犁,紧紧跟着。我每抽牛一次,父亲就训斥我一次,说牛累了一天,你不知道吗?你没看它掉眼泪吗?

      那一晚父亲蹲在牛圈外,举着老烟枪,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不时跨进牛圈里,摸摸犄角,拍拍它的背脊,扯上几把青草给它嚼嚼。而牛像一位世故的老人,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趴在牛圈里深情地望着父亲。滚圆的大眼睛里不停地垂着泪珠,一颗颗往下掉,很快又串成了一行行。迷离的目光里充满了眷恋。

      第二天,父亲去集市卖牛。牛卖了。可父亲站在不远处,久久地凝望着。直到集市散去,被牛贩牵走。牛凄厉地叫着走远了。父亲心有不甘,跟着羊肠小路,送了一弯又一弯,走了一程又一程。忽然气喘吁吁跑上前去,拦着牛贩交代了半天,尽管人家很不耐烦听。

      父亲伤心落寞地回到家,丧魂落魄地抽着旱烟。脑袋上,稀疏的几根头发映衬着他内心的不平静,熊熊的火光映照着他那风烛残年的脸。

      一连十几天,父亲看到那位牛贩,赶紧跑过去询问牛的归宿。父亲听说被一个屠夫买去了,脸色惨白,绝望地抽搐。他仿佛看到了屠夫无情的尖刀: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四溅,老牛在一声声无助地呻吟中慢慢瘫软下来,流了一地的眼泪,渐渐死去……它的肉在白色刀光的照耀下,就像蚕吃桑叶一样,被肢解成了若干小块,被早市上的顾客买去做成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大牯牛卖了一段时间,父亲决定实施第二个行动,买一头小母牛来养。缺钱对人的脑力和意志力是很大的消耗,会让人的行动缩手缩脚,视野变得狭隘,洞察力也会下降。父亲一连观察了几个月才出手。母亲骂他干不成事,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可能是图便宜,也可能是不懂得买牛。转了几月,终于买回来一头瘦骨嶙峋、眼窝深凹、走路蹒跚的小母牛。

      家里闹得揭不开锅,一致埋怨父亲。父亲说,价格比买同等年龄的牛便宜一百多元,再说了,原来的主人饲养不力,饥一顿饱一顿的,才使牛饿成这样。我买回来不出俩月,一定把它喂得体格健硕。

      木已成舟。我们信了父亲的话,精心的喂养,期望它长得圆圆滚滚的。每到周末,我就打打帮手,赶紧把它放出牛棚,赶到河里狂欢;这个间隙,又手忙脚乱在田间地头割一大捆青草带回来,好让它在牛圈里咀嚼品味青草的芳香。

      母牛吃了草,开始不停地拉屎,拉出来的屎像撒尿一样,弄得整个牛圈、牛身脏不可言。后来,改为熬粥给它喝。母牛没有丝毫好转,分不清每天是在屙屎还是撒尿,感觉屁眼和撒尿的位置可以合二为一了。地里的庄稼好像成了副业,父亲母亲天天轮流往兽医院跑,又是健胃消食,又是抗菌消炎。后来辗转找到卖牛的,从主人家口中得知,这头母牛得了痨病。小时候劳累过度、受了惊吓,得了一身的病。一个没有任何农业机械化的时代,牛便是最宝贵的机器,既是耕地犁田的好手,又是拉车运输的工具。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只有犁不烂的田,没有累不死的牛。积劳成疾,这头牛变成了只会吃草干不了活的病牛,主人家一番调理,暂时使牛的顽疾得以掩护,父亲成功成为了下家,当了接盘侠,原先主人家得以解套。

      辛苦医治了一年,寄托着繁衍后代、生儿育女的这头母牛终于在一天下午病死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找了两根粗大的圆木,将牛担到了村头的竹林下掩埋……父亲为他的这一愚笨内疚了很久,常常一个人跑到竹林下,一坐很久。

      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看见扬鞭催牛、犁田耙地,那才是眼中最优美的景致。父亲决定再筹钱买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这次小心得多,宁愿多花钱也要找熟人购买,知根知底,有个三长两短方便沟通协调。

      深思熟虑了很久,抹除记忆力很久,市场调研了很久,父亲终于在我读“初五”那年,买下了一头初生牛犊。父亲下这么大的决心,还有一个埋藏在心里的想法,就是我左降级右补习,还是考不上高中,再加上算命先生的一卦,更印证了我不是读书的料。他要为我打好“家底”,给我准备好回家种地的衣钵,提前备好一头耕牛。

      这牛犊头上顶着一对含苞欲放刚刚冒尖的牛角,哞叫着,步态轻盈,甩开尾巴撒欢,伸出红红的舌头,舔着父亲的袖口衣角。父亲视它如珍宝。

      有了上次买牛的失败,再加上这头牛承载着我未来生活的希望,父亲饲养上更加尽心。一日三餐,除了配给青草,还给它加餐喝面食。牛也争气,一岁多便能犁旱地,一岁半便能耕水田。水牛养得健硕丰满体毛青黑,一对像皇冠一样稳当当戴在牛头的盘角,一节一节彰显着岁月年轮。依牛身量身定做、与犁铧配套使用、套在牛颈上的曲木是犁地时的重要农具,状如“人”字形,约半米长,两棱。套在牛颈上,契合十分牢固。起初驯服牛下地,我在前面牵着,父亲在后边用鞭子赶着。人教牛耕田的方法很特别,父亲大声地说话,也吹口哨,牛儿不倔也不犟,不愠也不火,在话音里一步一个脚印健步朝前走。随着忽大忽小的吆喝声、口哨声,泥浪翻滚,一片片松软的泥土甩在身后。通过一季的耕田耙地,牛脖颈磨破了,长出了老茧,牛也被驯化成了犁田干活的一把好手。

      父亲十分爱惜这头母牛。冬天,寒风怒号,给它添草料;夏天,蚊虫肆虐,给它摇蒲扇。半夜三更,睡眼朦胧,听到牛圈的门板响,他迅速爬起来,看是否有偷牛贼。水牛怀崽临产时,不顾牛圈难闻的臭味,铺了床守护着。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踏实,觉才安稳。

      不论多忙多晚,父亲要把牛赶到河里溜达溜达,让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它啃啃路边的野草、闻闻岸边的芳香。看着牛儿陶醉舒服的样子,父亲抽上一口旱烟,在吐雾吞云的袅袅烟雾中感受着幸福。

      牛长大了,父亲也老了。这一年,父亲为他七十二岁的生命划上了句号。父亲走后,那头母牛像心有灵犀灵魂出窍了一般,整天默默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不吃也不喝。

      姐夫继承了父亲憨厚、质朴的品格,用心用情的饲养着。这头牛也以它的耐性与沉静,一如既往任重务劳,兢兢业业犁田拉车。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牛老了,衰弱了,再也不能耕田了。

      ……

      听到巨大的异响,姐夫马上起床,打开牛圈,发现老牛已经倒地不起,没了呼吸。那曾经出过力的老牛,那不说话的朋友,就这么死了。时间过去了两个月,每每提及起来,姐夫黯然神伤,就像我曾经喂养过的、看到过的那头大牯牛眼角流出的粘稠的泪水一样,让人揪心难过。

      我说,牛怎么处理呢?他说,四百块钱卖给了收牛的,人家不要,好说歹说,才从圈里帮忙抬出来……

      看得出来,已经佝偻着身子的姐夫似乎如释重负终于完成了父亲交给他的临终遗愿。他也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没有了牛,魂不守舍。

      本文标题:父亲、姐夫和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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