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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行逾十年——鸡冠石的岁月

  • 作者: 呆金庭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1-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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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鸡冠石,长江边上小镇的名字,我第一个工作所在地。

      我们的园区在长江边的山丘之上,是周围的制高点,沿着蜿蜒的公路往下,就是长江。园区被山林环抱,隐秘而幽静。大门常年被一些藤蔓植物以及柏树遮掩,要不是那年的午后程经理指派手下的工人砍掉了藤蔓和柏枝,我甚至都不知道大门的门柱是朱红色的大理石。程经理以及我所在部门的伍博士,是鸡冠石园区里最大的官,虽然是这里的大官,但对于整个公司而言,他们只是圈养在鸡冠石的弃子,其实所有鸡冠石的人,都是公司的弃子。正因为如此,鸡冠石的氛围没有那么紧张,我们有着山高皇帝远的架势,闲闲散散,逍遥自在。好比午饭后一群人聚集在办公室噼里啪啦的玩游戏,喇叭的声音扯得很大,轰隆隆的像是在放电影;又好比临近春节的时候,整个办公室被小叶榕遮掩得昏天黑地,阴沉沉的湿润天气直让人犯困,我们就裹在薄毯里,沉睡着直到下班;再好比我们开辟了空地种菜,养鸡,收留了一条流浪花狗,鸡飞狗跳的日子,在这片林荫庇护的园区里上演着。

      收养的那只花狗,是周围农户养的串种狗,因为征地,农户搬走了,把狗丢弃了。狗儿就在鸡冠石绕世界的流浪,某一天流浪进了园区便不走了。由于它全身有黑白相间的斑纹,我们就唤它花花。花花并不是什么名犬,显然我们也不希望它是名犬,名犬精贵而矫情,无法适应鸡冠石自生自灭的生活状态。花花很聪明,人来人往都会打个响动。陌生人闯入园区,花花会狂吠着冲出去,绕着生人叫,但从不会下口咬,这一点让我们放心的散养着它。不管你是第几次来鸡冠石,不管花花是否认识你,只要你能走进食堂,花花便不会再吠你,食堂成为了花花认定内部人员的标准。我们的食堂在厨师范师傅和帮厨陶姐的操持下经营得很有声色。食堂常年备了三桌饭食,里屋摆了两桌,大堂摆了一桌,里屋的饭食是“办公室”专用的,外面一桌是“下力人”用的,这是园区里生产部的工人给下的定义。生产部的工人们都是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拢共7,8个人,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秉性,但都是些勤劳、爽朗的老实人。他们也很喜欢花花,吃剩的骨头,或者过于肥厚的油膘都会丢给花花,花花在午饭时间三张桌子来回的穿梭,圆滚滚的身子已经不再是才来时的皮包骨了。程经理作为他们的上司,挺纵容这群小老头的,如果当天已经没有了生产任务,午饭是默许他们喝酒的,只是一条,不能喝醉。工人们也信守与程经理的协议,浅尝辄止,喝到微醺即可。喝了些酒,难免话就多了些,嘀嘀咕咕的会数落“老张”与“小潘”两个。“看来技术部的工人是不一样,下力的都在外面吃饭,只有他们两个非要去里面坐办公室的位置。”嘀咕的人是这里的工头,四方的脸,显得宽大而严肃,浑厚的身躯,有种无法撼动的威严,胸前挂了一块鸭蛋大小的翡翠玉牌,通体翠绿不带一丝杂质,想来价格不菲。每次喝了酒他的牢骚最多。

      他们数落的“老张”和“小潘”是我所在的技术部的试验工人。老张是项目上退下来的老工人,干瘦矮小,一张有棱角的脸,显得严峻,大而有神的眼睛,时刻都是瞪着的,仿佛眼睛里能闪出电光火石,一副要杀人放火的架势。他喜欢以老师傅自居,心中又存在着莫名的骄傲。多年的工地生涯确实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所以包括伍博士在内的技术人员都很尊敬他。因此,他会堂而皇之的坐进里屋吃饭,在他看来这是份应得的荣耀。对于我们这群新来的人,老张总是不削一顾,“没听见,叫我了吗?不会做,做不动。”他乐于见到新人出丑,每当新人做事砸了摊子,他的嘴角极为隐秘的掀起一条弧度,像是最细的清冷弯月。

      相比老张,小潘就显得亲和得多,他比我大不了两岁,个头却比我们矮了一大截,像个初中生。夏天的时候一件T恤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像是田头的木桩子做的稻草人,风呼啦啦的吹,衣服就裹在竹竿一样的身体上胡咧咧的摇。他很勤快,随叫随到,插着兜,缩着颈子,像是过弯道的摩托般飞快跑来,利落的问到:“做什么。”相比同龄人,他显得单纯,什么事都做,爽快;相比同龄人,他又显得老练,什么闲言碎语都不理会,甚至老张偶尔的刁难与讽刺,他也能充耳不闻。生产部的工头偶尔会谈起小潘:“年纪轻轻的窝在这里,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不晓得能有什么干头。好歹是没有结婚生娃,要是有了娃儿,这点工资只能窝屎给他吃。”

      这样的话语没有说多久,小潘就走了,他成为了第一个离开鸡冠石的人。

      得知小潘要离开,是在一次聚会后的公交车上。我和他顺路,乘坐了同一班车。那天夜有些的深了,又下着阴绵绵的雨,车窗上都是雨珠,窗外的霓虹灯格外的热闹,要过年的原因,城市里总比往常要红绿些。霓虹的颜色透过车窗,透过那些晶莹莹的雨珠,像是欧洲教堂里斑斓的琉璃彩玻璃,印得车厢里红一阵,绿一阵。开始我俩并没有说话,沉默尴尬的邻座着,随后我开口问了些琐碎的问题,慢慢的就聊开了。“我要走了,要辞职了。”小潘说话时喜欢抠手指,特别是手指上的死皮。“是因为工资太少了吗?”我问道。“也是,但也不全是。我要结婚了,对象在外地。有了家,这点钱就不够两个人用,所以想多赚点钱。”小潘看着我,腼腆的笑了。“我要去北方投奔我的表哥,他在那边卖防盗门,一个月能给我5000多,还有提成。”他一直在扣手指,指头上的皮屑就这样静悄悄的落下。“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里,我从技校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快十年了。比起外面,这里单纯些,虽然工资不高,但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其实我内心并不想走的。”霓虹的光被路过的桥索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条子,光条子在小潘的脸上一根一根的划过,划过嘴,鼻子,又划过眼睛,那双还是很清澈的眼睛。

      小潘的辞职拉开了鸡冠石变革的序幕,半年后,鸡冠石迎来了摧枯拉朽的变化。

      2013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鸡冠石下起了磅礴的大雾。浓雾粘稠的在鸡冠石流淌,没有放过任何的缝隙。冷风浓雾,让人不由得打了寒颤。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五米之内,视线里还是朦朦胧胧的薄纱,五米开外,就是瓷玉的白。那天我顺着厂房的旋转楼梯爬上了顶层,想从这个制高点看看远处的山峡和长江,浓重的雾气哪里还能远眺,前路未仆的感觉,窒息般的袭来。

      幸好,园区里并不是死般的寂静。厂房下的空地上,徐哥和徐姐在洗车,水流的声音哗啦啦的,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声音被雾气压得很低,幽若的从浓雾中渗透出来,是关于公司重组的话题,像是铁抓勺,嘶啦啦的刮着我的心。实验室的方向,器械设备还在哐啷啷的运作,偶尔的传来老张呵斥的声音,乍唬唬的,像是榔锤,猛烈的砸在雾气里,却仅仅掀起软趴趴的回音。程经理的声音敦厚而富有磁性,在浓雾中的穿透力不强,却像石板路一样稳扎稳打,生产的事情总是紧急迫切的。张姐的高跟鞋在水泥路上咯哒咯哒的,俶尔喊了一声,声音像老坛水泡的萝卜,脆爽中带着丝丝的辣。周姐应该在张姐的身边,偶尔窸窸窣窣,可能是她正在和张姐私语。一阵的汽车引擎声,是陈姐来上班了。在影影绰绰中看到一个背着手踱步的清影,那应该是从实验室回来的伍博士。

      2014年的春天,鸡冠石解散了。和传言一样,由于鸡冠石连年的亏损,公司决定实行整合计划。我们技术部的人,整合进了公司的技术部门,跑市场的的融入市场部门,其余的就各安天命。自此,鸡冠石解散了。

      再次回到鸡冠石,已经是3年后的事了。

      物是人非,大概描述的就是现在的鸡冠石。没人居住的房子容易破败,没人居住的院子,野草也更加丰盈。

      朱红色大理石的门柱已经湮没在那些霉绿斑斓的藤蔓植物中,细小的枝叶,带着刺,显示得并不那么友好。门脸的牌匾已经看不到了,铁门上挂着生了鸡油黄锈的铜锁,门卫房早已人去楼空。小叶榕参天生长,毛细根从枝干上拔节而出,千丝万缕的纠葛在一起,没人打扰的状态,植物总是长势可人的。办公楼的灰质墙壁腐朽剥落,裸露出疮疤一样的红砖,像是手臂上剜掉的鲜肉。于缝隙中,生出因为潮湿造就的蕨类植物,厚实的苔藓与蕨类植物竞争生长,吮吸湿润的空气。地上的落叶,层层叠叠黏腻在一起,像是一张浸透了的绣花锦被,氤氲暧昧,滋生了一种刺鼻的腥味。花瓣形状的水池已经干涸,中间的山石以及攀援在山石上的植物纠缠着枯萎着,僵直的禁锢在山石的走势之间。还有那几株巨大的黄桷兰,颀长的白色花瓣曾在风雨中簌簌飘落,奶质的淡雅味道,还能唤醒我们在树下摘花的回忆。

      那天园区里停了电,大家都到楼下等通勤车载我们回家。时值5月,参天的黄桷兰开出了奶白色的花。花朵像是少女的手一样颀长,特有的奶质味道在园区里弥散,伴随着雨后的温润天气,让人有种醉醺醺的感觉。多事的小陈想捉弄我,踢了黄桷兰一脚,叶片上积蓄的雨点子砸下来,顺带飘落了许多的黄桷兰花朵。张姐看到后拍手嚷道:“你们反正闲着,不如帮我摘点黄桷兰。我拿回家泡酒,说是可以驱蚊。”周姐也轻声的附和:“是听老人说过,黄桷兰泡酒,可以驱蚊。”于是大家张罗着摘掏黄桷兰。本来因为停电而沉默的园区炸了锅,喧喧闹闹的像是个集市。张姐指定要开得热烈的花,火辣辣的泡菜声音在园区里不停的回荡。“顶上的,顶上有朵大的,快把它给捅下来。哎呀你们这笨,要不是今天穿了高跟鞋,我就自己爬上去了。”说完,张姐把自己的名牌提包扔给了周姐,踏着高跟鞋狠狠的踹了树干一脚,黄桷兰簌簌的往下掉,满地的白花,像是晚礼黑裙上的绣纹。

      张姐、周姐还有陈姐是综合部的人员,三个女人顶起了鸡冠石的日常行政事务。处理账务,安排发货,食堂管理,采买用品,诸多琐碎,都在她们的运营下平稳运行。陈姐是综合部的经理,有着饱满高挺的额头,扎着利落的马尾。她有种武侠小说里侠女的风骨,说话掷地有声,从不拖泥带水。才参加工作那段时间,作为新人,人微言轻,谁都不把我当回事。有天想搭公司的车去外面办事,找到司机,司机眼看是个新人要车,支支吾吾百般推脱。正巧陈姐路过,问明原由后,立即下命让司机送我去办事。公司重组后,陈姐的离开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公司并没有给她安排更好的职务,现有的职位也被一名更为年轻的同事取代,陈姐不服气,同时提交了举报信和辞职信,举报信内容大致是新人能力资历均不如自己,公司这样的安排有欠公正。信件以实名的形式递上,一时间公司炸开了锅,大家都说陈姐有血性。侠女就是侠女,仗剑天涯的感觉,虽然信件最终没有对那位同事的职务造成影响,但陈姐走得很潇洒。

      陈姐走后,周姐、张姐都相继离开了公司,自此综合部的三位姐姐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鸡冠石。

      回鸡冠石的时候我特意到办公大楼看了看。楼道里已经断了电,黑沉沉的,像是墓穴的甬道。安静得有些的怕人。蜘蛛网在墙角张罗着,一团一团的,像是拾荒者遮羞的烂棉絮。办公室的绿门还在,一扇扇的排列着。从前人声鼎沸之时,这些绿漆的木门像是长在白墙上的绿萝屏风,没了人烟之后,这些木门则是一张张的棺材板,阴冷冷的,仿佛随时会坍塌。唯有宣传墙上挂着的海报,五颜六色,在阴寒的楼道里依然的缤纷,仿佛还能找到丝丝的人气儿。

      从办公楼出来,碰到了守园的黄大姐。她很惊喜我的归来,此刻她正在喂鸡。我们走后,鸡冠石成了黄姐专属的养鸡场。黑的黄的花的鸡,在园区的车间、库房、实验室,甚至是二楼的顶棚飞檐走壁。偶尔的公鸡打鸣替代了曾经机械设备的响动。和她寒暄了好久,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花花,曾经食堂养的那条流浪狗。“你们都走后,花花就疯了。”黄大姐有些激动,手舞足蹈,“突然有一天,花花就发了疯,在园子里又蹦又跳,开始只是在园子里蹦,后来就乱串,最后跑到外面就再也没有回来。”黄大姐有些怅惘,“我们还去找过,漫山的叫呀,唤呀,结果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它了。”

      2020年的9月,公司安排我出差广西。疫情的阴霾刚刚散去就派遣出差,这使得我内心很是愤恨。9月的广西,日头还是很足,炽热的太阳像是就在你眼前燃烧着。出差地又是寸草不生的高速公路的工地上,白花花的水泥地,反衬着锃亮的骄阳,皮肤有种灼烈的火烧感。我在一处水泥混凝土桥上做材料的检测工作,近一公里的桥,就我一个人。检测做完后,远远看到一辆明黄色的工程车驶来,车停在桥头处,下来一个人。带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一身灰色的工作夹克和配套的工作裤,像是装在套子里的人,在这炎炎烈日下,格格不入。他朝我走来,走到跟前,取了脸上的口罩和墨镜,我才发现竟然是程经理。

      眼前的程经理已经不再是鸡冠石的样子。黑了,像是在酱油缸里浸过一样;瘦了,原本圆润饱满的脸,此刻像是打了秋霜的茄子,蔫了,褶了。多年不见,我们都热情的打招呼,站在水泥桥上闲聊起来。我递给他香烟,他惊讶我竟然开始抽烟。仅仅3,5年的时间,大家的变化都让对方咋舌。

      鸡冠石重组后,程经理便闲赋在家里,呆了一年多的时间,后来才上了项目,当了个安全员。一个生产部的经理,现在成了安全员,这样的落差实属让人感到意外。风餐露宿,已经看不到从前程经理富贵的样子,自然的,那一身沾满污垢的工作服,也看不出当年的意气风发。此刻的他,更像是我们站着的这座水泥桥,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却不得不继续的营业,饱经风雨,忍受灼日。

      很长的时间,我俩默然的站在桥上,望着眼前碧幽幽的江水,任由阳光火辣辣的晒着。“听说伍博士已经去川大教书了?”沉默了好一阵,程经理突然的问到。“是的,离开公司后,说是去川大了。”我回道,“我们鸡冠石的人,还在公司的没几个了。”程经理叹了口气:“年初的时候,我们还聚了个会,就是最早的那一批,我们还一起去参加了周锦的葬礼。”“周锦的葬礼?周姐?”我有些不知所措。“周锦嘛,就是和张雨婧一个办公室的,年初的时候去世了。”是听说周姐一直有病,常年的吃着药。张姐曾经也说过:“别看你周姐现在胖得,从前也是美人儿,就是生了病,需要吃药,药里面有激素,吃了就瘦不下来了。”确实,我曾经在公司的宣传海报上见过周姐年轻时候的模样,清水出芙蓉,大概就是形容周姐这样的女子的。曾经那个像春雨一样细无声的人,想不到已经去世了。她还那么的年轻。

      我们从鸡冠石离开,莫过三五年的光景,只是不想这三五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忽然间我想起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要是知道现在的几番波折,那我们是该多么的怀念曾经的初见。有一天,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鸡冠石,那参天的小叶榕,叠加着宽大叶片的棕榈叶,阳光细碎的透析下来,星星点点的在地上闪耀。我们又去上班了,班车刚到,花花就跑着吠着,张姐喋喋不休的开始唠叨,周姐在身边默默听着笑着。程经理连哄带骂的催着赶着安排工人们开始生产。小潘突突的跑来问我今天的试验安排,老张慢条斯理的点烟,斜眼看着我。实验室开始热闹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又想起来。伍博士背着手,与徐哥协同而来,两个人秘密的在商讨试验配方。徐姐拿出那些奇奇怪怪的瓶子,调配五颜六色的药水。忽然间,滋啦的声音想起,一阵的柴火的烟撩味道,食堂开始做饭了。

      春花秋月、春去冬来,日子静静的流淌,曾经那些琐碎的时光,竟然成了我们无法返回的过往。

      本文标题:君行逾十年——鸡冠石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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