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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嘴

  • 作者: 呆金庭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2-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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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老家的名字叫鱼嘴,一个长江边的小镇。官方的记载是长江北岸一沱湾,形如大鱼嘴故名。但本地人觉得鱼嘴的来由应该是镇口江边那块伸入江水中的巨石滩,像是躺着的鱼头,鱼嘴处正好衔接着江水,所以叫鱼嘴。

      爷爷奶奶在上世纪60年代因为工作的关系,调进了主城,从此我们这一家成了城里人。在城里有了家,老家的人就有了据点。每年都有老家来的人借住在爷爷奶奶这儿。他们无非就是来城里做点小买卖,卖点土鸡蛋,或者自己腌的咸菜。来回一趟,时间紧迫,于是晚上就留宿在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挺乐意老家人住下,奶奶常说,一挑子的咸菜,除了路费也挣不到几个钱,都是自家的人,管顿饭的事。但我是不喜欢老家人来的,吵吵闹闹,呜呜喧喧,特别是那挑子的咸菜,酸鼻的腐臭,几天都消不去。

      很小的时候回过一次老家,来来回回的,很折腾人。鱼嘴与主城被一座叫铁山坪的山岭隔断。在没有打通铁山坪隧道的时候要么就翻过这丛山峻岭,要么就坐船走水路。在朝天门坐船,到鱼嘴镇的码头下船,老家的亲戚并不住在镇上,又要七拐八绕的走半天的田坎路。累得走不动了,坐在地上哭着闹着,父母哄我,走到前面的竹林就到了。走到了竹林,父母又哄我,走到前面的水田就到了。最后背一段,走一段,抱一段,感觉已经天荒地老了,才走到老家。

      老家住着奶奶的娘家人。一共八兄妹,奶奶排老幺,前面有七个哥哥。爸爸回忆说,小时候过年,最开心就是回鱼嘴,人口多,热闹得很。现在,老宅子还住着奶奶的二哥、五哥和六哥三家人。我常常想着奶奶的这七位哥哥就像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七个,不多不少,并且他们七个各有各的本领。好比老二是个木匠,老三是个厨子,老四是电工,老五会打井,老六会养蜂,老七会算命。老大呢?我问奶奶,奶奶有些喟然的说:“小时候穷,家里男丁又多,你大舅公为了养活这些姊妹,很早就出去工作。白天给人拉车,晚上帮人搓灯芯。最后害了一身病,很早就死了。”

      老家是传统的竹笆夹泥的房子,人字形的黑瓦顶,简简单单隐没在竹林中。门前一口水塘,碧幽幽的水,游着鸭子和大鹅。虽说鱼嘴镇毗邻长江,但是老家却远离江水,因此老家所在的村落是很缺水的,于是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口池塘。池塘的水并不饮用,养养牲畜,浣洗衣物仅此而已。村里人的饮用水是依赖一口古井。碾盘子大小的井口,望下去黑洞洞,对着井里喊一声,呜哇哇的回音来回的荡漾。冬天的时候井水会冒热气儿,夏天极旱的季节,井水还会枯竭。遇到古井不出水,就只能依靠镇上派消防车送水。每次我去井边儿,大人们都揪着心让我不要靠太近。深得很,一整根的竹竿子都插不到底,掉下去可就真没得法了。

      爷爷去世后,遵照他的遗嘱“落叶归根”,我们把爷爷安葬在了鱼嘴镇上的公墓里。安葬那天,爸爸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峦说道,“那里就是你爷爷出生的地方。”远远望去,是连片的山丘,山丘顶上有根电线杆,“就是那电线杆的位置,从前你爷爷的家就在那里。”爷爷很小的时候父亲过世了,“是累死的。你爷爷的爸爸以前拉船的,体力活,那个年代又吃不到个什么东西,久了就累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奶奶很多年后才说起爷爷的身世,“家里剩下四个还是五个孩子,当妈的养不活了,就琢磨着改嫁。改嫁到戴家。但是那年头,谁家又比谁家强呢。这四个五孩子,没有多少家庭养得活,于是你爷爷的妈妈就带着你爷爷嫁到了戴家,其余几个分给了亲戚们。你们本不姓戴,是姓游的。”每次说到爷爷的往事,奶奶眼眶就要润,“苦呀,不是自己的孩子,谁也不会爱惜。你爷爷十二三岁就在鱼嘴镇上上工了。什么都做,搓灯芯,养牛,卖桐油纸。要养家嘛,他妈妈和后老汉的孩子还小,不能在家吃闲饭,书也没有读了,赚钱养家,供弟弟们读书。”奶奶很哀伤,“老了老了,可以享福了,又走了。”奶奶对爷爷有种深沉的眷恋。

      每年去给爷爷扫墓,都会绕到鱼嘴镇上逛逛。从前,长途大巴在镇口的石桥停车,石桥的一头是青砖黑瓦的商店,常聚集着等车的村民,三三两两,背篓罗兜。两柱参天的香樟树,密密麻麻的绿色树叶,在风里窸窸窣窣的响动。石桥下面,是茫茫的田野,鱼嘴是重庆地区难得的平原,一眼望去,最远可以看到铁山坪的山头。竹林中夹生的村落,稀捞捞的,安然伫立。老家就是从桥下的田野里走去,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

      沿着石桥往镇上走,人声鼎沸的感觉徐徐展开。两个“十字”组成的小镇,街边摆满了用竹竿撑起来的窝棚小店,或高或矮,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小棚里腾腾的白汽掩藏着人间烟火,行人如织,摩肩擦踵。喧嚣不是喧嚣,吵闹也不觉吵闹,很多的新鲜玩意儿是城里见不到的。往长江边走,经过一段长下坡,就由热闹转为静谧,鱼嘴的老城就在江边的一爿岩脊上。整个老城被黄桷树的枝叶遮掩着,偶尔从缝隙里露出青砖的一角,黑瓦的一片,或者木质的吊脚的阁楼,那些红漆的木质阁楼,褪了色,斑斑驳驳。隐匿在盘根错节的树林中的老城,像是被时光抛弃的地方,时间就这样慢了下来。这里的建筑群或新或旧,或高或矮,毫无章法;这里的街道或宽或窄,或平直,或蜿蜒,毫无规律。有些是硬化了的水泥路,有些还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建筑的墙壁上,落了灰,露出长满杂草的青砖或红砖,时代感的标语和海报还留存着,只是腐朽得像是老人脚上的皮屑一样。这里的原住民静谧的生活着,不吵不闹,坐在大门口,打着针线活儿,喝着茶,或者闭目养神,唯有追逐着的小孩带来了些许活泼的颜色。

      穿过那些微微颤颤的木质房屋,顺着已经凹陷的石板路往下,就是长江。那块像是鱼嘴形状的巨型石滩充满了整个画面。现在还有许多人在使用这个石滩,浣洗衣服,淘洗瓜果,石滩上游处晾晒着米白色的萝卜干,或者旧绿色的菜干。曾经码头就在这里,鱼嘴世世代代的人是从这片石滩离开或归来。爷爷曾经打工的油灯作坊还在,一片巍峨岩石缝隙里搭出来的小房子,巨大的岩石挤压着矮小的屋棚,仿佛下一刻,小房子就会被岩石给压碎了。

      爷爷入葬那天,奶奶千辛万苦的从主城回到了鱼嘴。受美尼尔氏综合症纠缠的奶奶无法长途乘车,吐了一路,下车时被人搀着,但还是赶来了。爷爷入殓,奶奶默默的啜泣着,像是鱼嘴这个小镇,从不喧嚣。爷爷去世后的很长时间,奶奶都无法从容走出哀伤的状态。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她苍老的身躯,佝偻的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偶尔的,看到电视里相亲的节目,奶奶会苦涩的笑;偶尔的,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奶奶会拿着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看;偶尔的,奶奶会说起与爷爷的故事:“年轻时候,我也是很漂亮的。”奶奶有些羞涩,“皮肤白,光光亮亮,不像现在,都是斑了。当年你三舅公介绍了一个军人给我,全家人都要我和这个军人结婚。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和你爷爷认识了。军人要去服役,说的让我等他一年,一年后就回来和我结婚。”奶奶细细的说着,那声音低沉沉的,像是在放老电影,“当时你爷爷要去武汉工作,知道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军人后,半途就回来了。我去鱼嘴码头接他,才知道他放弃了去武汉的机会。好歹他是赶回来了。”

      爷爷去世十余年后,因为六舅公的离世,奶奶再次历经“艰难万险”的回到了鱼嘴。最后一个哥哥也离开了,她在鱼嘴老家最后的血亲,无论如何也要回去送一程。十多年的时间,鱼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奶奶下车的时候还是吐得昏天黑地,被搀扶着,坐在路边的石凳子上休息。缓过劲儿来,她茫然的看着四周,问到:“这是哪里?我们到了鱼嘴了吗?”奶奶不敢相信从小生长的地方在短短的十来年的时间,完全变了模样。她长久的眺望这片土地,石桥的小站不见了,那两株参天的香樟树也没有了,现代化的摩天大楼,蓝色的玻璃墙反射着阳光,金光闪闪,万丈光芒。横平竖直的宽敞大道,两边商户林立,现代化的商业取代了从前集市的窝棚小店,街头巷尾,人潮涌动。小喇叭连轴的播着吆喝,商铺音响里的网络歌曲,还有收款音效滴滴滴的响——“XX宝到账,5元。”进入镇上,两个“十字”的街区格局还在,只是青砖的矮房子变成了贴白瓷砖的高房子,还有些现代化的住宅小区,朱红色的墙体镶着橙色的边线,远远就能看到。鱼嘴的街道里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与来来往往的车,还有商户门口琳琅满目的货品,让街道满满当当。

      奶奶努力平复心里的恶心,充满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家乡,喃喃说道:“都变了呀。”奶奶踱步在街区,说着:“这里是上湾,以前有很多李子树。小时候你六舅公就爱捉弄我,摘了没有熟的李子让我吃。又酸又涩,牙齿都倒了。就是那以后我都吃不得酸的东西了。”转念,奶奶一脸的忧伤,“这一晃,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葬礼上,奶奶沉思般的凝望着舅公的遗像,没有恸哭也没有啜泣。或许,在她看来,自己的岁月与家乡,都在光阴的蹉跎里消失殆尽了。

      现在,鱼嘴的亲戚很少来城里了,没人再做那糟心臭的咸菜。被征了地,赔了钱,鱼嘴的亲戚都住进了镇上的小区房,走进了鱼嘴工业园的厂里工作。都好了起来,一辈一辈的人,像是从电影的默片走到了彩色片,现在又走进了有声片里。那天,和爸爸穿过破败的鱼嘴老街,走到那块巨大的鱼嘴型滩石上,我忽然的想,有一天奶奶也走了,有一天老街也被拆了,有一天这块石头也被湮没了,谁还会记得鱼嘴为何叫鱼嘴呢?

      本文标题:鱼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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