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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第九章 我上学了)

  • 作者: 马草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2-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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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我上学了

      20

      医生当然不允许我立即出院的。我在医院整整躺了半个月,就要出院这天,我正站着想起床,一只手把我按住。我扭头去看,我惊喜得大叫起来:“爷爷,爷爷!”是的,爷爷从天而降。我高兴得大哭起来。我双手抱住爷爷,头靠在爷爷怀里,恸哭不已。“爷爷,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那个野狼嚎老欺负我们。”爷爷哽咽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爷爷知道了……今后,爷爷每个月来看望你们,一定。”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爷爷,你说过,九岁就让我去读书。我今年已经九岁了。”爷爷不知怎么回答我,沉吟了好长时间才说:“都是爷爷没用,说话不算话。现在,你的户口在余姚了,读书得问你妈妈、还有你的什么……嚎伯伯,他们说了才算数。”我把脸转向,妈妈,“妈妈,我能读书吗?”妈妈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不断地擦眼泪。

      爷爷和妈妈陪着我回到家。爷爷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回自己家了。我们三姐弟拉着爷爷不让回,一家人都眼泪汪汪的,爷爷花白的眉毛胡子都抖动起来了。这个场景,真叫人伤感。那个野狼嚎却不耐烦了,说:“哭丧似的哭什么?别人还以为爹死娘捐了呢。让你们爷爷走!”

      爷爷就这样匆匆地走了,我内心刚刚升起的一点依靠希望,又这么轻易地熄灭了。

      出院后一段日子,我还要拄着拐杖走路。我住院花了不少治疗费;因我住院,妈妈请假陪伴我,经济上也有了损失。这些加起来,那个野狼嚎,对我更恨之入骨。还在我拄拐修养期间,还不停地寻找借口骂我,甚至还动手打过我一次。我还不敢对妈妈说。这样的日子挨了将近一个月,我的大腿,虽然离完全好,还很远,但至少不用拐杖,也能一拐一拐地走路了。那野狼嚎伯伯早忍耐不住,叫我赶快去看牛。其实,与这个野狼嚎伯伯在一起,我宁愿与牛哥哥作伴,野狼嚎这么一催,我立即就上山了。与牛在一起,我很快活,很开心,又常常在牛背山休息,我很安逸舒心,我的腿,更好更快地恢复了健康。

      等我的腿完全好了的时候,已是烈日炎炎的夏天。我爱牛,但我想到了另一种爱。我又想起了自己心中的愿望,我九岁了,就想读书,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背起书包。爷爷说,他的话,不算数了,妈妈的话有用吗?我得向妈妈说,可那个野狼嚎伯伯能答应吗?一想到这些,我小小的心就揪紧了,与牛相处的快感,也没有了。我要读书,很想!

      我鼓着勇气,向妈妈说:“妈妈,我要读书。”妈妈说:“好,过些日子开学,你就去报名。”

      妈妈也鼓着勇气,向我的晚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浪浩,莲莲九岁了,已经超过了上学的年龄,今年,我们得咬咬牙,无论如何要让她上学了。”

      叶浪浩一听,就不高兴:“她去上学,那这头牛,叫谁看?我们不能半路上把牛交还给生产队。”

      “这不能成为你理由”,妈妈也不高兴了,“你难道要叫莲莲一辈子看牛不成?”

      “你这些都是废话,我只问你一句,这头牛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它关在牛栏里?”“这个我不管,这事你去处理,反正今年下半年开学,莲莲是一定要去上学了。”妈妈性子上来很执拗,态度也很强硬。

      野狼嚎虽然很恼火,但对妈妈,可不敢像对我们姐弟一样,动不动就扇巴掌。就憋着火气说:“你横什么,我不是在与你商量么。其实,女人读什么书?长大了,反正送给人家的,识字不识字,对我们什么关系,只要能生儿育女就……”

      “叶浪浩,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次是妈妈真的发了火,“你自己文盲,定要叫下一代也变成文盲不成?况且,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把女人看得那么轻贱?刚才还说别人废话,你自己说的,才是真正的废话屁话!”

      野狼嚎把手中的茶杯,在桌面上用力一顿,说:“你急什么,你让我把话说完。既然,你这样说了,就让莲莲去读书好了。那头。牛呢,就交给鸿伟去看,他也已经六岁了,牵牵牛绳这样的事,应没该问题的。”

      妈妈低着头沉思,没有立即说话,“不过”,妈妈说:“鸿伟去看牛,鸿翔叫谁照看呢?”

      “这个么,我想过了,暂时跟他姐姐一道去读书……”“不行,不行,有个小孩在身边,莲莲还怎么读书?况且,学校也不会允许学生带孩子上学的。”

      “看你又急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难道叫我、或叫你来领小孩不成?雇人来照看,我们也没这个能力不是?”野狼嚎连用几个反问,将我妈妈的想法驳回去,“学校老师这里,我会去说,谁家都会有难事,老师总会体谅的。莲莲处,你好好对她说。”

      妈妈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不做声了。

      狼嚎伯伯自己没有文化,但对有文化人,他有的是办法。他使用的手段,很简单,就是秀才碰上兵,叫他有理说不清,叫对方,在“说不清”中,自动放弃“说”。于是,浪浩伯伯就获得了胜利。那是我亲耳听到,浪浩伯伯在妈妈面前吹嘘,他如何战胜学校校长的过程,我相信这个“胜利”是真实的,从此,这个狼嚎伯伯给我有了带着弟弟上学的光荣的经历。

      得介绍一下,我要上学的村校。学校就在村的一个庵堂里。学校总共不到五十个学生,分成两个班级,一二年级合成一班。另一个班是三四年级的学生拼合而成的。校长叫魏得成,但他总共就只管理一个“兵”。也没能享受校长特殊的权益,他与他的兵,一样辛苦勤劳。他们各带一个班,魏校长带一二年级的班,他的兵,叫向世晨的,只能带余下的三四年级了。可见,任何东西,都是大的好,能得益;单位大,头儿就是大人、大官,被吆喝的人就多,就能显大威风,得大好处。这是我随便想的,不能当话。

      我的晚爹浪浩伯伯,找的就是这个得益不大的魏校长。我回想起浪浩伯伯当时去“求”校长,理解我家实际困难,请校长帮忙的事,倒仿佛是浪浩伯伯去传递什么“通告”,强行叫魏校长接受似的。这大概,教师在当时,还是“臭老九”的缘故,像我的浪浩伯伯那样的文盲,得以在“臭老九”面前放肆,态度轻佻,甚至有些轻侮。

      我的浪浩伯伯选择了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向庵堂学校走去。学校就在村边,大汉的脚,没几步就走到了。学校不大,就一间稍大一点的厅堂,做了现在的教室。还有两间偏屋,成了两位老师的的卧室兼办公室了。这实在要怨当时的庵堂规模太小,为什么不建设得大些呢?再加年代久远,原本还有几间小屋,都倒坍了,就是当教室的正厅,现在也是屋顶、墙上,都是开着“天窗”的,要时不时防备砖瓦突然倾倒下来暗算。后来,我上了学,就遇到过被暗算的一次。一天,我们正在上课,突然哗啦啦一声轰响,墙上倒下一大堆砖瓦来。亏得 学生都坐在厅中间,没被伤害着,不过全班——不,全校学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

      浪浩伯伯走近的东边的小屋,他看见了门缝里,漏出了微弱的灯光。他知道,那个姓魏的,一定在里面了,也就省去了敲门的手续,直接地用脚抵进门。屋门大开了,使正在改作业或备课的魏老师魏校长吃了一惊,他嚯地站了起来。一个矮小却敦实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魏校长在这个学校工作近十年,村里大大小小的人,他大都认识,何况这个村里人叫“武大矮子”的,大名鼎鼎,是个难缠的角色,魏校长不可能不认识。

      魏校长赶紧将惊恐的神色,换上笑脸,说:“浪浩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请坐,请坐。”连连地请“浪浩哥”,在他对面的一条学生凳上坐下。

      我的浪浩伯伯一进门,便得了尊重,说话就越发放开了,就没了任何客套话,就直奔主题,大声说:“我家的女儿,今年下半年开学,要来报名……”

      魏校长忙说:“欢迎,欢迎呀。”

      浪浩伯伯稍有不悦,说:“你说话不要这样快,听我把话说完。”他把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八度,“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是说,我家莲莲下面,还有一个小弟弟,她上学时,要带他一道来。”

      魏校长有些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是说你的两个孩子,要一道上学吗?”

      我家的浪浩伯伯因为校长竟然听不明白自己的话,而动了肝火,他大声地叫喊起来:“你说什么屁话,小的还只有三岁!女儿上学了,小的,就没人领了,就叫小的跟着姐姐一段时间,这不是一道上学?我说错了?”

      这下,魏校长听明白了,正式道:“那可不行。一个小孩,还带一个小孩,怎么读书?这只能使你女儿顾了这头,丢了那头,不但自己读不好书,而且要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那不行,真的不行。”

      浪浩伯伯觉得魏校长的话绝对不中听,对他来说,本来已上肝火,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他生气地站起来,厉声说:“那我实话对你说了,行就行,不行也得行。他姐姐来上学的时候,一定得带上她弟弟的。你答应不答应?”

      魏校长这下真为难了。“浪浩哥,我知道了你的难处,但你也理解我们的难处呀?你听说过,哪个学校,有学生带着婴孩上学的?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他吵闹起来,还怎么上课?要么,你的女儿也不要来读了,就在家里领小孩。否则,真的会害人害己啊。”

      浪浩伯伯一听大怒,他用力地把拳头擂在桌子上,吼道:“你敢剥夺贫下中农的读书权?你有几个胆?老实告诉你,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到时候,我女儿是,定要带着她弟弟来上学的。你如果胆敢难为我的孩子,我会让你好看。火起来,我拆了你这座倒破庵堂,你看我敢不敢!”说着,怒冲冲地要走。

      “你不要走,浪浩哥,有话好好说,我们再商量商量。”魏校长真的被吓住了,急匆匆地站起来,要去拦住野狼嚎,却被自己坐的凳子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倾斜的身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狠狠地碰了一下,很有些疼,但顾不得抚摸一下痛处。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的浪浩伯伯坚定地说,“就听你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女儿带她弟弟上学!”语言很硬,但野狼嚎内心已有一点软软的窃喜:那个魏得成校长,马上要举手投降了。

      野狼嚎想的,确实没有错。魏校长已近确切地感受到,对手的强大,他知道,这个“武大矮子”敢说敢做,确实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魏校长十分害怕不答应他要求,一定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听了野狼嚎最后的通牒,魏校长忙说:“好,好吧,让你女儿带弟弟来上学。不过。浪浩哥,你也一定得帮帮我的忙,你做家长的,也得好好教育好你的孩子,叫姐姐好好管束好弟弟,千万不能在课堂上自由散漫,肆意吵闹,你行行好,老哥。”魏校长近乎哀求了。

      “这个,你放心,我会教育好的。他们都怕我。嘿嘿。”野狼嚎自豪地说。他觉得,那个魏得成真没用,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21

      转眼间,新学期开学了。就要去报名这天,大弟鸿伟,已经牵着牛上山了。我也正要带着弟弟,心事重重地上学校里去。浪浩伯伯叫住了我们:“你们站住,走到我这边来。”他用手指点着我们的头说,“我对你们说过的话记住了?姐姐照顾好弟弟,自己要好好读书;弟弟要听姐姐的话,不能放肆。”我连忙说:“伯伯,我记住了。”心里却说,“你是个野狼嚎。我们正怕着,你却还要恐吓我们!”弟弟畏惧地看了狼嚎伯伯一眼,没有做声。野狼嚎眼睛一横:“你呢?”他忽然一把拽过鸿翔,厉声说,“你在学校里,必须规规矩矩,上课时不准说话,不准吵闹,你如果坏了我的名头,我割了你的舌头!你最好小心点,记住我的话。”说着,一把捏住鸿翔的下巴,就像要割他的舌头似的。吓得鸿翔哇的一声,哭起来。口里含糊不清地说,“伯伯,我听话,一定听话。”

      到了学校,魏校长倒没怎么教训我们,只是鼓励我好好读书,对弟弟笑笑,说:“要听姐姐的话,做个好孩子。”还给弟弟夜也配备了一条学生凳,叫他与我并排地坐着。可以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虽然战战兢兢地活着,但似乎没有出什么事。因为,我们在把恩威并重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肚里,作用明显,它强力地约束着我和弟弟。说实话,狼嚎伯伯,老用恐吓手段,使我们“听话”,服从他的意志,他的威逼手法是起作用的;而魏校长施用的恩惠,是和颜悦色,似乎更对我们有约束力。上课的时候,我们姐弟,真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魏校长不高兴。当然更怕魏校长的不高兴,传到浪浩伯伯的耳朵里,为此,狼嚎伯伯就会发作起来,不知是我们的脸孔,还是屁股,必定遭受皮开肉绽的痛苦。

      我们这样过着日子,天似可怜见,没把祸祟降临到我我们头上,暂时没发生让老师过不去,让浪浩伯伯鬼哭狼嚎地教训我们姐弟的事。然而,终究还是有一天,轮到我们自己“教训”了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有祸,总是躲不过呀。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伤心不已,我也分辨不出这个事的发生,究竟是谁应承担责任,想来想去,只能归罪于我们姐弟自己。但我们错在何处呢,又说不出站得住脚的理由,我的内心相当纠结。这样,心灵的纠结和肉体的的难受,一直长时间地折磨着我,或许,弟弟心承的痛苦更深重。

      很可能,我要讲述的事件,大多数人不会理解。他们大都在正规的学校里受教育,按部就班地上课作息,你们没有我的荣幸,在只有一屁股大的那种学校里,学习生活。当然,他们是无法体会到我们姐弟当时的情景和心情。是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约一年多,我转到有十几个班级的学校上学,终于知道,原来,别家学校每天的上课,是按一定的时间,一定的节数,按时上下课的。上课,下课,都是热热闹闹的,操场更是人间乐园。

      可我们的学校,半年时间里,我从没有听到过“操场”这个字眼,更不要说使用它,从它身上寻找乐趣了。学校里的任何事情,相当简捷明了,学校里除了听老师不断地讲,没有其他任何事来打扰我们。上课,下课,打钟,按铃什么的繁复,一概免除。一上午,或一下午,老师就连着讲,唾沫讲干燥了,就叫学生抄抄写写,算算 等到学生不再动用耳朵,或者手放下了铅笔,那就准定,是放学吃中饭的时间,或放晚学回家了。不知为什么,只有很少有几次,上午,或下午,上课中间,有休息一下的荣幸。你们或许听说过“全科医生”的称呼,却没听说过“全科教师”的称谓吧?我们学校的魏校长和向老师,就是名副其实的全科教师。魏校长他们两个老师,不但统包各自两个年级合成班级的语文数学,偶尔,也包教体育唱歌什么的。体育课么,只练习立正稍息。一个班在庵堂内上课,另一个班,在教室边,有一个巴掌大的空地,大家密密挨挨地站在一起,错误百出地做着立正稍息。也有一二次,学生到校外的田间小路跑步。老师嘴里也“一二一”,“一二一”地喊,但我可以发誓,没有一个同学在听口令,没有一个人的脚步,照着口令的节拍跑。你得小小心心地惦记着自己的脚,留心地看着长满小草而又狭窄的田间小路,因为一不留神,你就会掉到田里去的。事实上,跑步期间,总会不时传来尖叫声,和随即而来传出同学的嬉笑声。我就是从这样的经历中,学到和理解“悲喜交加”这个词义的。

      而音乐课,总是四个年级两个班坐在一起上的。魏校长和向老师轮流教唱,两人各教唱一支歌。在听老师较教唱时,那歌声,仿佛与广播里的唱法不一样,听广播,总会给人爽心悦目的感受,越听越想听。可听两位老师唱,无论如何产生不了那种愉悦。我们虽然嘴里唱着,心里却感到有些累,甚至是难受。在我的感觉记忆里,大概年长的缘故,魏校长的口里发出的声音,较苍老沉郁,就像老牛在饥肠辘辘,却又寻不到草料时,发出失望的叹息。向老师年轻,声音较尖脆,他教唱的声音,极像失群的小羊羔,又寻找妈妈不着,发出反复的哭喊声。由此,我把学到的歌曲,唱给妈妈听,效果出奇的特别,常常看到妈妈有这样的反应: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多次出现,似有要呕吐的表情。

      话说偏说多了,还是回到那天的上课。似乎记得,那是个下午天。吃过中饭,到学校,离上课还有一点时间,我赶紧叫弟弟到厕所撒尿净体,生怕他体内留尿,上课时间长,憋不住。可万万没有想到,还是出事了。

      上课初,一起正常,弟弟也听话地坐着,一个三岁小孩,要长时间地坐着,听那些自己完全无关系,又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的话,却要保住不吵不闹,实在是非常犯难的事。我弟弟却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实在可以说,他是一个坚强勇敢且又听话的儿童。这天,他也这样坚持着。到半道——魏校长正讲得晶晶有味最得意时刻,我弟弟却轻轻地说:“姐姐,我要拉屙(屎)。”

      我初听,虽也吃了一惊,心跳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就平静了。我自己有体会,忍屙,比忍尿稍微容易些。我甚至忽然想到奶奶曾经说过“熬尿黄胖,熬屙会壮”的教诲。就是说,不能长时间的熬尿,熬屙,却没太大关系,还可能对身体有益处。于是,我低下头,对弟弟说悄悄话:“你忍一下,马上会下课放学了。”话这么说,我的脸却红了,我知道,我在说谎骗弟弟。学校哪有这么早放学的日子!我不时地偷偷看看弟弟,那脸上表现出的痛苦,实在找不出准确的词来形容,我真不忍心看,却又忍不住反复的看,看着弟弟难受的情状,我差点哭出声来。“弟弟,再忍一忍,马上下课了。”我又这样说。可是,弟弟带着哭声,说:“姐姐,我真的忍不住了,我……”

      我想举手请求方便,不敢;又想偷偷地带弟弟跑出去,看了老师一眼,他也正投眼看过来,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想法,更不敢擅自做主行动了。

      我知道弟弟在受煎熬,我也在受煎熬,但除了着急,似乎毫无办法,只巴望老师,突然意外地宣布“退课”、“放学”,或者看破了我和弟弟在经受磨难,主动下了特赦令,准允我们去排除患难……然而,我巴望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倒是看到弟弟更加痛苦的变形的脸,我无法自持了,心慌得乱了神,弟弟你怎么啦,乖,听话,再忍一会儿——这是我内心的祝愿,并没有说出口,我怕上课说话,会引起老师注意,会受到训斥,会……我只能胡思乱想起来。或许,弟弟年小,直肠洞宮短小,粪便藏不住,急于想钻出宫门;或许,弟弟年小,忍耐力不够强,照理,忍粪便,比忍小便容易做到些,为何弟弟那么难呢?或许……或许,徐校长突然遭苍蝇袭击,或者蚊子和

      其他小虫子也可以,钻进他的眼看里去了,太难受了,只好停下来弄眼睛,同时宣布下课;或许,魏校长不停地演讲,喉咙太吃力了,声音突然变哑,需要休息一下,喝口水,润润喉咙,就只能下课;或许,此刻,天突降灾祸,对,就是我们坐着的教室的墙,突然倒坍出一个缺口——平时,教室里常常能听到、看到砖瓦掉下来。这样,我和弟弟,就可乘乱去解决肚子的危机。可是怎么了呢,魏校长越讲越有劲,上了一年级的课后,即去上二年级的,讲完了语文,又讲数学,没有半点要下课的迹象。而这时,弟弟发出一声哀鸣:“姐姐……”并听见从弟弟身上,发出一串奇怪的声响,紧接着,一阵难闻的气息升腾开来……这分明是拉稀了!弟弟受了风寒,肠胃发作了?弟弟吃了不洁食物,肚子吃坏了?难为了,弟弟,一个三岁的小孩,怎抵御得住“拉稀”的折磨?就是大人,也是难以忍受、抵挡拉着的猖獗!弟弟啊……我几乎奔溃了。

      此刻的弟弟,突然变成了一根木头,一动不动固定在座位上。弟弟的两只手,紧紧地搭在课桌边缘,身子笔挺,屁股似被钉住了,连头也是笔直地竖着,不敢摇动半毫。可怜的弟弟,他知道自己出丑了,现在又比“忍”的时候难受百倍千倍,在煎熬着,他不能动弹、不敢动弹,他知道,自己的裤子了躲藏着什么,哪怕稍稍移动一下,也会带来更大、更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面对弟弟的痛苦,我可没有一点办法,就是慰抚一下的语言都说不出,也不能说,只有我这颗小小的心,能感觉到,盛满了弟弟莫可名状的痛。

      弟弟这样的姿态,传染了我,我也立刻正襟危坐,也变成一段木头,似乎只有这样相陪,能多少减轻一点弟弟的痛苦。接下来的时光,每一秒,都比过一年还要难熬。弟弟的脸,毫无表情,他不敢露出惊慌,不敢露出痛苦,又不敢动弹,却只让千百条毒虫,一点又一点地吃掉他内心的全部尊严。弟弟啊,小小的年岁,为什么轮上如此难以忍受的磨难?

      我和弟弟的外形都僵死了,似两段没有生命的木头,两个泥塑的菩萨。但那两颗小小的心灵,在忍受痛苦的无穷尽摧残。

      我已完全说不出是什么时候放的学,反正,我们觉得,已是一个世纪过去了。

      我和弟弟躲避着全天下的人,老师、同学,甚至路人。我们万分艰难、地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万分庆幸,野狼嚎不在家。我的第一要务,是赶紧给弟弟找替换的裤子。

      脱下弟弟的裤子,露出的狼藉,实在惨不忍睹。弟弟就在这样一片污秽的狼藉里,一动不动地忍受了漫长的时间。我先用他自己的脏裤子,擦去身上的污秽,接下来,必须用水彻底地清洗一遍。那是深秋季节,天还不冷到结冰,但凉意感,已经很浓烈了。家里没有现成的热水,用冷水洗澡,实在惊心,难以忍受。我觉得,应该烧一点热水,让弟弟洗得舒服一点。我正要转身向灶间走去,准备动手烧水,却听见开门声,随后,看见一个身影进门,我们的晚爹回来了!

      我们两个像被点了定身法,一时愣住。狼嚎伯伯一走到我们身边,弟弟着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也相当慌乱,因为弟弟还没换上衣服,赤条条的站着;那脏裤子还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洗。我连忙说:“伯伯好,你回来了?”

      “好个屁!”野狼嚎没好声气地说。大概他在外面受了气,正不自在。却偏偏首先看见了他弟弟的光屁股,那堆秽裤子,还有,一股臭恶,直向他的鼻子冲来,野狼嚎的脸一下拉了下来,立即吼起来:“你们,这是……你们干什么啦?”他的脸变成酱紫色,好可怕,有勒手勒脚的,似要动手。我跳到弟弟面前,有螳臂挡车的意思,说:“伯伯,弟弟身体不到舒服,拉肚子了。”“拉肚子?你是说,他在学校大庭广众面,丢人现眼,屙拉在裤子里?”他说着,一把拉过弟弟,明知故问,“说,你是不是屙拉在裤子里了?”弟弟的自尊,本来已受到严重伤害,现在,野狼嚎又来“臭屁重挖”,弟弟小小的心,更是像是血,一滴又一滴地被生生地挖出来。面对粗暴的晚爹,弟弟咬紧牙,一声不响,他要守住仅剩的尊严。

      可是在晚爹的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他不管你什么尊严,因为他自己根本不懂尊严是何物。他拉过弟弟之后,把他紧紧地挟在左腋下,那把早已准备好的“竹呼啸”(那竹梢的碎枝,又细又韧,摇动打人时,会发出呼呼的响声,因此,当地人都这么叫它),冷笑一声说:“刚好,你自己脱了裤子,省得我动手,正好让这竹呼啸尝尝你的白屁股的滋味。”说着一秒钟也不等待,扬起右手,使劲地往鸿翔的小屁股上抽。一边打,一边骂:“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给我惹事,不要给我丢脸,现在,你记住了?”骂着,手中的竹呼啸轮动得越发使劲,也似乎越发兴奋,他唱戏似的,嘴里和着手敲打人的节拍,唱骂着:“你还敢不敢不听我的话,啊?还再给我丢人现眼,啊?你还……”野狼嚎唱骂之间,弟弟的屁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却,还远没有想停下手的意思。

      我痛哭着,想挡住野狼嚎的继续使恶,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叫着,“伯伯,饶了弟弟,这不是弟弟的错,他病了,拉肚子了,谁也忍不住的。”

      “不是弟弟的错,那就是你的错”,野狼嚎顺手给迎上来的我一竹呼啸,紧接着的动作,他丢开竹呼啸,就给我狠劲的一巴掌,我立足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墙上倒过去。

      22

      我和小弟“出事”后,大弟鸿伟,也“惹事”了。在我们看来,本不是事,可在野狼嚎眼里,就成了事,成了天大的事,我们在他的天空里,捅了个大窟窿。于是我们都受到了他的惩罚,看来,我们受惩罚的前景远大,且没忙完没了。

      我和小弟受到惩罚不久,这会轮到大弟鸿伟。大弟承担看牛任务之后,开初,与我一样,什么都怕,怕一个人冷清孤独,没说话,没人与他玩;怕老牛欺负他,突然发脾气将他顶倒在地;怕树林草丛中突然钻出一支毒蛇……于是,他紧紧地牵着牛绳,一秒也不敢放手。他似乎靠紧握牛绳来帮他的忙,其实真的是,靠牛来作伴壮胆的。过了一段时间,老牛一点没有欺生的行动,倒是对他也非常的和善亲近。常常在吃草过程中,抬起头,看他一眼,嘴里仍咀嚼着,向着他微微地喷出一口气,仿佛在安慰他: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的。终于,鸿翔慢慢地放下心来,习惯于清冷寂寞,老牛也终于成了他的好朋友,只是,他没有想到,像我一样爬到牛背上去。时间久了,他也敢于放开牛绳,让牛自由地吃草,地在附近玩耍,在草地上打滚,抓小虫子玩,有时也给牛捉牛虻。他玩的花样越来越多,看见花蝴蝶飞过,他就去追逐。看见蜻蜓婷立在花枝上,他就悄悄地上去,猛的一把抓住,然后,他就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松针,把尖的一端,插进蜻蜓的屁眼,他一只手放开蜻蜓的翅膀,另一只手,抓牢松针,那蜻蜓拼命地挣扎,两只翅膀全力扇动,发出嗤嗤嗡嗡的声音,鸿翔看了,哈哈大笑,他开心极了。

      他玩累了,就回到老牛身边,坐在它的脚边,有时甚至躺下,在柔软的草地上打滚。这时,老牛会抬起头,瞪他一眼,似乎是责备,不该这样折磨蜻蜓。见他不理会,它会用嘴巴拱一下鸿伟的腿,他以为这是向他示好,就爬起来,抱住老牛的头,或攀住老牛的两只角,亲热不已。这个时候,弟弟感到的是快乐和幸福。

      后来,鸿伟还发现,山上的小树上,结满了红黄不等的各色小果子,他尝了几粒,酸酸甜甜的,居然很有滋味,好吃得很。这时,他欲罢不能,就思量着,往树林纵深处,寻觅而去。然而,他没走开几步,忽然想到,那牛就离在庄稼地不远的林边吃草,怕它跑到地里,毁坏了庄稼,更怕因为自己的疏忽,遭野狼嚎的拳头。于是返身回来,把牛牵进树林一些,离庄稼地稍远一点的地方,才放开绳子。然而,又转念一想,为保险起见,鸿翔又捡起牛绳,把牛绳绑在一颗树上,这才放心地采摘野果去了。

      老牛被束缚在一根牛绳长度的范围内,很是气馁。再加,那个季节,野草,本来就不茂盛,不一会,能所及的范围内,很快,被它啃食干净了。它昂头一声长哞,远远看见,林外一片碧绿的菜地。老牛动心了,它有了想占有它们的歪心思,它无法排除菜叶鲜美的诱惑。老牛曾有这样的经历。一次,鸿伟牵着它上山,在经过路边的菜地时,情不自禁,偷偷地伸头,叼了一颗路边的白菜。它咀嚼着白菜,感觉那味道的鲜美,比山上的野草,不知好几百倍。这个感觉太深刻了,于是,老牛开始挣扎,在绑着它的那颗树周边,不停地转圈。转得实在不耐烦了,终于动了真嘎,用力一挣,那绳子早就断了。牛得了自由,立即向那片菜地奔去。

      这边,鸿伟也正忙碌着,并且成果颇丰,他的衣裤袋子里,塞满了采摘到的野果。他心满意足,连蹦带跳地回到吊牛的地方。然而,他忽然掉进了冰窟里:那颗树上,不见了老牛的踪影,只有一小段牛绳,还绑在树上。鸿伟的小小灵魂一下丢了,他六神无主,真不知该怎么好。他立即想到不远处的菜地,对,老牛一定到菜地里去了。鸿伟撒腿就向菜地跑。还没跑出树林,远远看见,老牛果然甩着尾巴,起劲地吃着地里的菜,等他赶到,偌大的一块地的菜,连吃带踩,被老牛糟蹋得差不多了。鸿伟牵起牛绳,想赶牛逃离现场。还没走上两步,见一个老农,提着锄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嘴里喊着:“站住!小鬼头,你干的好事,糟蹋了我这么多的鲜菜,却想跑?”说着,已到了跟前,“你看,你看,这么好的菜,被你糟蹋成这个样子,你说,怎办?对你这个小鬼头说,也没用,我找你晚爹叔去——你是浪浩武大的晚儿子吧?”

      鸿伟看这个老农的脸,有点熟,看见过他几次,但不知姓张还是姓王,看他说话,还不是十分凶狠,就心想讲些好话,或许就放过自己。就连忙跪倒在地,不停地求饶:“伯伯,伯伯,你饶了我吧,放过我吧,你知道,我家的浪浩伯伯很凶,他知道了,定会打死我,求求你,饶了我,伯伯,行行好……”那老农,心里虽也可怜这个孩子,他也听说过,那浪浩武大,对他的晚儿子们不好,经常惨打他们。但看到这一大片蔬菜被毁了,心肠就硬了起来。大家知道,当时,生产队的粮食形势不大好,一家人,主粮不够吃,瓜菜要当半年粮。现在,这么多菜被毁了,实在心疼不已,靠可怜,已经抵不过被毁半年粮的心疼。于是就说:“小鬼头,你起来,你这样讨饶,是不相干的,你知道吗,你损坏了我的半年粮。我不与你说了,我找你晚爹去,他得给我一个说法,一个交代。”说着,牵起牛,就走。

      鸿伟见了,放声大哭,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牛屁股后面,仍是不停地求饶,伯伯,叔叔乱叫,“求求你,伯伯,叔叔,饶了我,不要把牛牵到浪浩伯伯面前,他会打死我的……”鸿伟,一路哭,一路追,不停地求肯他放过自己。鸿伟多次摔倒,又多次爬起来,一门心思,只想那个老伯放过自己,免遭灭顶之灾。

      可是,对方心存有损失了“半年粮”的执念,使老农的心变得坚硬。他听不见鸿伟的哭喊声,坚定地牵着牛,走进了村子。当鸿伟跟牛一起,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站在自家的门口,并且看见,那个浪浩伯伯,正好抽着烟,吐着烟圈,踱出门口。鸿伟心想拔腿就跑,可腿先软了,顺势瘫坐在地上。

      浪浩伯却迎了上去,说:“老猴头,你牵着我家的牛干嘛?”

      那个被野狼嚎叫作“老猴头”的老农,见叶浪浩说话不客气,说话,也就变得直接起来:“浪浩武大,今天可是有事情碎烦你了。你家的牛,把我后山一大块菜地,全糟蹋了。最好,你自己去看看,那都已是上棒可以开刀的好菜,就一下子给毁了,轮到谁,都会心疼死的,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毁掉的可是半年粮啊。”

      听到这么个大不好的消息,野狼嚎一下愣住了。尽管平时的嘴巴多么强硬管用,可听老猴头如此说,也找不出反辩的词语来。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抢上一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鸿伟提了起来,厉声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把牛看到他家的菜地里去了?说!”说着,顺手给鸿伟一个“大烧饼”,一巴掌打在鸿伟的脸颊上。刚才,野狼嚎与老猴头还没交锋,就站了下风,几乎败下阵来。正不来气,亏得立即有了占上风的战斗,而且,这个晚儿子也太没用了,这场战斗,还没叫交手,小鸿伟就倒在地上,可见,晚爹的威力胜过晚儿子许多,不免有些许得意,稍稍地挽回了刚才失败的没面子。他冷笑着,再次把倒地的鸿伟提起来,喝道:“你个讨债鬼,专门惹事的下作东西,今天,我打死你算了。”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把鸿伟打倒在地。

      老猴头有点看不下去,说:“浪浩武大,你不要这样打儿子,他毕竟年小,游心多,玩性大,总是有的,一时疏忽了,也难免。我希望你不要这么狠地打他,即使打死了,我的那些菜,也活不过来。你最好停下你的手,说句话,怎么来赔我 一爿菜地的损失。”

      听老猴头这么说,野狼嚎却更发了狠,巴掌,拳头,像雨点般地落下,手似乎打痛了,竟然又动起脚头,在小鸿伟身上乱踢。老猴头前去劝阻,也拦不下来,身上仿佛也挨了几脚。可怜的小鸿伟,很快就被野狼嚎打晕了。

      我和小弟放学回家时,已是日薄西山,走进家门,首先看到的一幕,把我吓呆了:弟弟鸿伟,满脸血污,斜靠在床脚边,他没有力气爬到床上去。我赶紧跑上去,扶起鸿伟,让他靠在我的肩上。小弟鸿翔。不停的喊着“哥哥,哥哥”,扑上去,抱住鸿伟的头,痛哭不已。

      “你是怎么啦,怎么成这个样子?”我轻轻地抚摸着弟弟满脸的伤痕,不知怎么办好。

      “那个野狼嚎打的。”鸿伟的声音像苍蝇叫一样轻,吃力地说。“那他人呢,他不管你了?”“他说要打死我。” “为什么呀,你干什么了?”“那牛吃了人家的菜。”

      正说着,妈妈回来了,看见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你们……”话还没说出口,就先看到了鸿伟那占满血污的脸,就丢掉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鸿伟,放声大哭,“作什么孽了,遭如此罪过——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妈妈,是那个野狼嚎,还说要打死弟弟。”我说。妈妈心疼地抚摸着弟弟的脸,说:“他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弟弟抽泣着说:“牛挣断牛绳,吃了人家的菜,浪浩伯伯叫他老猴头这家的菜地。”“就这点事,他就把你往死里打?”“他不但用拳头巴掌,还用脚踢我,说打死算了。”弟弟哭起来。

      妈妈打了一脸盆清水,小心地给弟弟擦去血污,露出的脸,大半张都事是淤青,惨不忍睹,妈妈忍不住泪如雨下。鸿伟看着妈妈落泪,抱住妈妈说:“妈妈,别哭,我已经没事了,我好了。”说话间,挣扎着,把身子站直了,很快又摇晃起来,差点摔倒。妈妈忙把弟弟抱起来,放到床上,说,“好好睡一觉,明天说不定就真的好了。”

      毕竟是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弟弟鸿伟早晨醒来,果然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身子骨也显得轻松活泼。只是脸上的淤青,却显得越发分明。妈妈担心病变,要带弟弟去看医生。但自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她的工资,是全额交给野狼嚎的,于是,就向野狼嚎要钱,说要带儿子看病。不料,这个野狼嚎一口拒绝,说:“一点淤青,小孩子有什么关系,过几天,自然自己会消掉的。你要知道,这个小讨债鬼,他给我们家带来多大的损失?”说到这里,野狼嚎似乎又十分生气了,“那个老猴头狮子大开口,要我赔偿五十块,我好说歹说,争到三十五块,这也不是要你几个月的工钱吗,就这样被这个短命鬼,放汤了。现在,我是半个烂白币都没有,哪来的钱,去看医生?”

      拿不到钱,妈妈好无奈。弟弟拉拉妈妈的衣服,轻声说:“我不看,我自己会好起来的。”妈妈没有好办法,只得上班去了。

      弟弟没去看病,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却又去看牛了。

      可是,过去了一个多月,马上就二个月了,弟弟的淤青并没有褪去,倒像成了永久性的胎记,遮住了半边脸。弟弟还说,碰到这些淤青,很疼。这次,妈妈不再去问野狼嚎要钱,自己向厂里预支了十块工资,带弟弟去公社卫生院看医生。

      医生看间弟弟这张脸,也吃了一惊,问:“这么回事,小小年纪,脸上有这么多的淤青伤?”我妈显得有些难看,支吾着说,是他的那个晚爹打的,“有将近两个月了,淤青一直褪不掉,什么原因呢?”

      医生听了,惊奇不已:“这倒奇了,爹是晚爹,不亲,不给孩子看病,你也是晚娘不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挨了两个月,才来看呢?时间长了,不但会毁了孩子的容,还严重影响他的智力发育,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有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做爹娘的,哪有这么不放在心里的?”

      妈妈听着,惭愧不已,泪流满面。

      本文标题:人之初(第九章 我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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