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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弯弯八十里

  • 作者: 雪夜彭城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2-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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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出生的村子到县城都村走马路有八十里路。据说枯水季节走湖床只有四十多里地,我至今没走过湖床。

      我第一次去县城,是因为预录师范学校去体检,坐船去的,有个老师带队。县里有个堂兄,算是家族里混得最好的,在金街岭一个刻着“为人民服务”的屋子里做事。他本是在百庙湖矽沙矿的,那段时间可能是到县里学习,就暂时成了县里人,这也很不错的。我下船走过我并不知名的金街岭,欣喜地看到那屋,往院子里瞧,真的看到堂哥。我到他住的地方去了,堂哥说,你妈托我买的麻我已买好,你有钱的话就把钱付了。出来时父亲给了我两块钱,买车票后还剩一块二,正好够付买麻的钱。我就立刻付了钱。

      第二天一早去赶车,发现车票丢了,怎么找也枉然。这个时候我已经到了车站,因为没有票不敢进,也进不了。我有些天才地想到了先偷上车,等人家赶咱下车时咱就说等车到了沙岭我回家去拿钱。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条路,但思虑再三还是死了心,我不认得人家,人家凭什么相信俺?沙岭有落站,比周溪街更近一站,要八毛钱车票(到周溪街要一块钱),但沙岭下车后我还要走好几里路才能到家,人家怎么能停车老长时间等俺拿钱送钱?那么能不能等第二天送钱沙岭等?看似合理呢,问题还是人家不会相信俺呀。天哪,俺是买了票的,俺只是丢了票,因为俺的衣服太破旧,没有一个完整的衣兜,不管怎么小心,那票还是丢了。丢了就毫无办法。也想过,只要那个位子没人坐,就证明俺丢了票是真,俺不是就可以坐么?想归想,并没有勇气做,踟蹰间,车走了,我看到黄尘里远去的车屁股,非常失望。

      热天,我身上还有一分钱硬币,并不知道县城回家的路。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顺着车去的方向走。

      那时真没有好的体质,走了大约三十里地,体能消耗得所剩无几,确实太热,太饿,太渴。要提个帆布包,包里有一斤麻。没有办法,走一程,歇一程也要继续走。终于到了三汊港,顺街走看到一个好大的“饮食业”,我用一分钱买了一两米饭,这个时候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却吃不下那一撮米饭。过三汊港街,往周溪的方向,还算是港头街地盘,路边有小泥屋,屋里有一个长得斯文的青年。我壮着胆上前求他给我一些水喝,凉水一瓢就行。那人不肯。不肯是他的本分,我没有丝毫怨怼。

      一步一挨,到了沙岭的地盘,有竹园,竹园前有红泥屋,见一婶子,短发,满脸慈爱。

      我说,从县里走着来,实在太渴,求一瓢水喝。婶子热情引我进屋,给热水,还给了少许炒面(炒熟的大米磨成的粉)。我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自幼有胃病,吃炒面就反胃,吐酸水。但这个时候,吐酸水就不算什么大事,有这么些能量,我就可以走到家。

      到汤家山垅里,太阳从西边照面,再走一程我日常劳作必经的路,我终于看到父亲、母亲。我小声说:爷,姆妈,我丢了车票,走着回来的。父亲、母亲看着我,知道有万千的怜爱,但他们什么也没说,我说,矿里的哥给俺买的麻。母亲答:是,搓绳的麻,纳鞋底用的。

      那年我十六岁,完成了一次步行四十公里的“壮举”,虽然知道前辈有人走县城,甚至还有人挑一百八十斤的木柴走,但人家走的河床,人家不是空着肚子,人家渴了可以喝河里的水,我一路走来,只有嚣尘,无食无水。

      要面子,我从说自己走一程,歇一程,更不说自己坐着后好多次不愿起身,因为那是有些丢人的。

      丢人的事码一边,单说俺从县里一程走来,是走来的啊,八十里地呢,呵,俺原来并非百无一是,俺也小有些能力呢。

      那是一九七八年脱伏交秋时的事。

      到一九九五年的正秋,我再一次从县里走回故村。

      那时的我,依然是非常的贫穷,妻子租学校附近的民房做小生意,赚得少许钱,被房东撺掇贩煤到大港造纸厂,那厂濒临倒闭,得了我们的煤却付不起钱,一拖再拖,令人心灰。小弟考上了大学,差学费一千五百元,明日就是报名的最后期限。我只能转辗到山里,找厂长要钱,自然是没有。日西斜时遇到一老乡,他妻子在厂里做会计。那人知道我的艰难,非常同情我,就漏露了一个秘密:厂里今天有钱,因为刚好卖了一张帆布,就是一千五百元。

      我找到厂长,死缠烂打,说拿不到钱弟弟就读不了大学,厂长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同意把拿钱给了我。拿到钱时浑身汗湿,已是黄昏。一路拦车,到了县城,没有回周溪的车了,弟弟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九江,无论如何我要今天赶回周溪。忍着饥渴,一路急行。比起来,这一次比十六岁那次劳力好了很多。很快到了大埠岗,早知那是个有些斜气的地方,果然见到山脚下的小庙里有昏黄的灯光,而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大路上的一切均融入黑暗,糟糕,实在无法行走了。

      闭着眼好一阵,突然睁开,敏感到微弱的路的形象,敞着怀,麻着胆,顺着那似有似无的路影走。自我安慰:那神那鬼,不害我的。果然顺利,小有磕碰,很快就过了三汊港。在一边山一边水的曲道上,身后忽然有强烈的灯光。那时我依然没有拦人家车的念头,只是觉得借这光,可以快速行一程。

      那车停了,有人喊:老师。

      天哪,这是圣平子,这娃机灵得很,虽然没有考到大学,也在县里找到不错的工作,这不,人家开着又新又洋气的车(对车的品牌我从来是毫无敏感的,只知道为我拉煤的车是解放牌,那还是司机打着南昌话告诉我的,因为对南昌话的敏感,才记住了解放牌),从县里到他的家乡林九里去。很感动他从背影认出了我,很感谢他认师生旧情。他把我带回了周溪。

      到家已是午夜,秋虫都睡静了。我顿感轻松,喊:爷,姆妈,要到了钱,弟弟可以上学了。

      哦。父亲只是简单的应答。从那一声“哦”,一如当年,我品味了万千慈爱和欢欣。我的父亲母亲肯定觉得这个儿原来并非百无一是,紧要的时节,能办事呢。

      又一次从县城走回家来,严格说,这一次有些不完整,胜平子带了我一程。但喝了酒吹牛皮的时候我一般不说他捎我的一程,就说俺实打实又走了一趟。这一躺,没有停歇,没有饥饿(至少没有敏感饥饿)。天虽黑,俺有贵人相助,有神明指路,俺事办成了呢,俺弟是大学生啊,读完再考研究生,前途光明呢。

      那些年,我一直在努力考研究生的,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误,最终别了那“永远不来的船”。

      胜平子跟我们混书的时候,有个本家同事,我们非常交好。有一次他喝高了点点,对我喊:五年内我一定要去县城,五年内你一定出不了周溪。他那是说自己一定有出息,我一定没有出息。

      这很气人,但咱真争气不成,事实还真是那样,他过了两三年就去了县城,后来好似做了什么主任,我呢,还真许多年没有动窝。

      但我还是不改初衷,狠着劲做事,觉得人就是要努力,即如是我这样的笨人,努力总比不努力好,比如从县里走回来,这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走吧,俺一遍又一遍走,一遍比一遍走得好呢。

      坊间传:有个疯子,零下8°,背心短裤,在周溪到县城的路上跑。有用心的司机说:他跑到县城用了3小时,俺班车都走了一小时。

      后来许多人跟疯子学,县城的一帮小年轻人也坐车到周溪,从周溪跑到县城去。

      我知道人家说的疯子是我,我不疯,只是有些风,注定这辈子只能在故乡的原野上吹呀吹。

      是,吹呀吹,喝高了会吹牛。

      有一次跑到县城去,再进新桥山里采访,回县城吃了午饭,友人说:下午怎么回?不会是跑回去吧?我喝酒后吹牛皮的毛病又犯了:跑就跑,跑个来回不算啥呢,给俺一面旗,俺帮你插到日本去,说都昌的汉子比日本的汉子更有气概。

      牛皮吹过之后还真做个跑步回周溪的样子,样子一做就是三个小时。实打实又跑回了周溪,这一次,跑了七十公里,软件上是显着68,那是因为买水喝的时候暂停了,没有及时恢复。呵呵,讲给人家听这事儿时我也还是微微吹了点,我没说这一次有补给,其实好好的吃了午饭,甚至还喝了酒,比景阳冈那店家卖的更好的酒。

      2017年12月,我真把一面都昌长跑协会的旗帜插到了日本神户。跑得不怎么,也有个七七八八。我细细查数据,老少不论,成绩胜出这地球上走拢的八成选手。

      人生每一旅,依着坚持的心,到底总有成,成与不成都得感恩,道上,或明或暗总有人为你付出。想起竹园泥屋,那个赐我热水和炒面的女人,感恩的情愫就在心里弥漫。

      也想起那个不肯给我一瓢凉水的人,不是记恨人家,是警示自己,任何时候不要拒绝需要帮助而求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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