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莪有一颗浮躁的心

  • 作者: 黄杏醉南风
  • 来源: 古榕树下
  • 发表于2021-11-12
  • 热度24083
  •   人那,一太现实,就安宁,满足,幸福不起来。从他人的言行中,可以看出,别人对莪也心生羡慕,以为莪在这繁花筒似的世界里,能看得开,坐得住,还能捧本艰涩的或者现在谁也不看了的书,几支烟,一杯茶,与世无争,与世隔绝的样子。殊不知,在这波澜不惊的表面,莪有一颗浮躁的心。
      
      幸福在哪里?安宁在何方?
      
      在莪有限的经验里,常以为这些美好的恬静的感觉,一是须得逍遥、“多余人”似的,二是往往存活在记忆里。
      
      绵长,隽秀,轻轻流淌……
      
      “这间,这间,王老师隔壁。”老校长为莪这个六十里外赶来的代课老师安排的宿舍,原来是间贮藏室。王老师听见声音,从窗里探出头——秃顶——憨厚地笑着。他教四年级,莪很喜欢他。拙作《四位老师……》里王甜心的原型,这当然是多年以后的事了——贮藏室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自然包括了臭虫,蚂蚁……墙角里一堆石灰,移栽的富士山似的,想必年代久远,并不呛人。风吹得糊窗的报纸扑扑响。其实有一个非常的美景,只是莪那时对植物学一无所知:正对莪宿舍门口,勃然生长着一丛玫瑰,青枝簇拥,羽状叶片轻轻摇晃——但我那时不知道她是浪漫的玫瑰,那怕是在月亮映下了一地摇曳的影子。

      一墙之隔,住着莪班上的一个女生,叫尹瑛,中等成绩,山东红富士的脸,个不高,一看就喜欢的小胖女,跑动的时候,像只掉在地上的苹果飞快地滚动,让人不可能不笑;后脑上红牛筋扎起的一把长发,忽左忽右,啪啪有声,像充足了电池的自动扫帚,又像拍打牛虻的水牛尾巴。
      
      “尹瑛——”莪经常会在傍晚时分叫她的名字,其实无事,只是有点儿寂寞:隔壁的王老师是本地人,也就七八里地,因此不常住。
      
      白天一下课,田鸡篓头翻了的校园,一到傍晚,就剩下我一个人,尤其是三面的田野里的青蛙还没有开叫,星星还没有出现,月亮还没有爬上来的时候,莪会有些惆怅。
      
      “哎。”叫过几回后,尹瑛总能听见。这时候,莪站在窄窄的走道里,能清晰地听见她“通通”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莪:她家是个小二楼,阳台平齐莪的屋顶。每每这时候,莪总要仰视这个小女生,在扶栏的缝隙里,露着圆滚滚的头,像瞭望在枝叉的鸟:“老师,你有事吗?”嗯,没有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风吹起她的牛尾巴......
      
      ……跟女生不能弄得太深,莪又不是名人,一不小心会害了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始,王老师班上的一个小男生,贴身侍卫一样整天跟着莪,除了上课和吃饭睡觉(有时也陪莪睡),尤其是周末。大家都叫他小常青,洗过三次后,逐渐呈现出白净的瘦脸上装配着的小嘴小鼻子,侧里支楞着两耳,一付伶俐、讨喜样。
      
      莪问过王老师,王老师回答说:“成绩不好。他哥哥在你班上。”莪说,“跟着我成绩就会好。”嘻,还是太年轻!所幸王老师也没生气,第一次见莪一样憨厚地笑了笑。
      
      每天一放学,小常青伏在莪床上写作业,莪在窗下的三条腿的课桌上批练习,或者思索明天的语文课怎样开头,怎样收尾,怎样让蒋志明回答他也能回答的问题——我喜欢每一节课都有些儿新意,让孩子们有兴趣,有活跃,不要求腰板手势像捉在小猪笼里。我研究教材,研究配发的教案,但讲课的时候,不太理会这些。六年级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应该有自己的思维,而不是灌输。  
      
      好多有点儿名堂的作家后来写到,他们的今天得益于小时候某某老师,重要的是激发出他们本来可能潜在的东西,天然气似的。选出一两篇,不拘课时,咬文嚼字到标点符号的运用,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样的课文,至少可以让孩子们开阔视野,知道世界上不仅有他们的拖鼻涕的南村北村,还有爱斯基摩狗,还有面包树,还有玛雅人......还有要多读些。
      
      一本语文教材,除了……剩下也没几篇好文章。作业也不要总是生词呀解释的老一套,尤其是作文。《新学期的打算》莪念书的时候至少做过八回。当我在黑板上写下第一篇作文的前几个字时,底下叫喊声咳嗽声唏嘘一片。“哈哈,新学期的打算,又是!”孩子们,莪怎么会把莪从小学五年级用到高中的抹布遗传给你们呢?“……对老师的要求”当孩子们看到后面的几个字后,人欢马叫……佳作迭出。
      
      在这闹哄哄貌似杂乱无章的教程里,莪牢牢抓住两点一面:怎样读!如何写。墙上的“作文园地”就是小作者们繁花似锦的试验田。老校长在窗下听了几回后,对吵吵闹闹有时又鸦雀无声的六年级不放心起来,组织全校来听课,委婉地指教了莪。莪笑笑。  
      
      “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但应试教育,扼杀想像力与创造力,把一群群天真活泼的孩子纳入一个坯子,变成小老头小老太。校长也难。
      
      但也有失误的时候。有一天,刚刚下课,还没落坐,班上的王海兵跌跌撞撞跑进办公室,语无伦次地说:“老,老师,蒋志明他……他!”“他怎么了?”莪跟随着海兵跑进教室,“他的手,你看!”蒋志明的小臂伸得笔直,五指铁耙似的张成叉,僵硬地横在桌子上,不能自由伸缩。莪从没见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同学们七嘴八舌,围了一圈。七嘴八舌中,使莪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刚才的课上,他跟前排的女生发生了纷争。这孩子成绩忒差,平时瓮里瓮咚也会有点小犯纪,我照例批评了他,不想这次,竟是女生的不对。他越想越委屈,憋得身体都起了反应。莪赶紧一边替他搓揉手臂,一边真心向他道歉,同时想:孩子,都是水晶心啊,一不小心,就深深地伤害了他们,教训!  
      
      每天午饭时候,校工陈阿姨会留出一碗饭,一份菜,长豆或韭菜什么的。天黑时分,莪在黑魆魆堆满柴草的厨房里,烧锅做饭。说是做饭,其实是烧水的时候,在锅里放上木质井字形锅架,摆上莪的一碗饭,一点菜,顺便热一热。天气正常的时候没什么,如果是下雨或者将雨不雨,最怕去井上打水。抡起桶,捋起绳,“通”的一声砸下去,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小型原子弹爆炸一般,井口顿时黑压压升起一团蘑菇云,成千上万受惊的蚊子张牙舞爪,冲天而起……我丢下桶,抱头鼠窜。这样的重复三五次,才能打上水。
      
      也有发了点小财的同学知道莪在这个蒿莱没面的地方,会跑来看莪,或者是从离村三里尘土飞扬的石子公路上顺道路过?就不去深究,只祇明感到,可以改善伙食了。“走,我请你喝酒!”“腹中贮书十万卷,却肯低头在草莽”看过莪墙边的一排书和门上被篡改了的杜甫诗,豪迈着说。  
      
      一碟花生米,五毛。半斤牛肉,两块。一瓶分金亭,一块七,再大蒜炒猪肝丝螺炒韭菜什么的——总共不会超过十块钱,摇摇晃晃,酒足饭饱,相扶着从古桥下昏暗的酒馆里出来,向学校走去。
      
      这时候莪看见月亮就在一排胡杨树的树梢,卓文君似的看着我们,树叶翻转着沙拉拉响,偶然飘落一两片,一张都不像钞票。难得有个行人,灰桶瓦刀,自行车咣啷啷从身边飞过,使人知道,想必在不远的地方,有一盏灯火在等他,当然还有女人。啊女人,而莪的将来,霓裳仙裾……回头望,刚刚喝过酒的小镇,虚无缥缈,在一股青烟般的夜色里,泛着几点黄晕的光。
      
      “我……我今后要将这里,这一切,写进瑞典文学奖呢。”志大才疏,显然有些醉了。“你会的。你有才,我知道。”同学也跌跌撞撞。
      
      小常青除了成绩不好,其余就是个小灵通,村上大人小孩的事,他好像都关心,而且大约是莪总表扬他的缘故,什么事都不要我问,总主动说,像个小话痨。“老师,你知道吗?你们班上的张爱娟,有七个姐妹。她的娘。总想养个男,就是养不出。”他在田埂上追上莪,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莪,好像莪知道她娘为什么养不出男似的。
      
      ……落日余晖里,一长一短两条倾斜的影子,有时涂在庄稼地,有时跳去小河边,有时画在西边一段还没有倒去的短墙上——自从有了小常青,莪再没有在傍晚里一厢情愿地喊过尹瑛。王老师的家庭作业倒是不多。现在,小常青早养成了习惯,一放学,就去莪宿舍做作业(门没锁),就是莪去了,这个时候,也不跟他说话。其实起初不是为他,而是为莪自己免受打扰,几个星期下来,两人就养成了习惯,谁也不说话。因为他知道,早早作业做完了,还有一节属于我俩的课外活动:去田里走,无目的地走。
      
      我们采来女贞树叶做书签,我们捉过蝴蝶做标本,曾经有个星期天,我们非常有运气地捉到一只小彩龟。可惜缘分太浅,或者它天生有毛病,不久就死了。它死后,小常青跟莪念叨过几回。莪说,常青,以后不要再说了,你要是真想它,就写篇作文,交给王老师吧。
      
      莪不知道常青的作文写了没有,因为不久,莪就离开了那里。离开了学校的莪可曾有过多少欢乐、幸福?莪不知道,说不清。难道所谓满足,所谓快乐这些儿东西,就必得年轻?莪的青春,莪的追寻,莪的瑞典……
      
      常青的哥哥叫冬青,有时夜里会来看望弟弟,但他不是一个人来,总是约了班上的几个男生,“老师”“老师”长长短短不期而至。冬青在班上属于懂事的,来到莪宿舍,总想为莪做点事。但莪单身一人,“家”徒四壁(除了些他看不懂的书),能有什么做?
      
      “那么你去帮我烧壶水”。莪在他的几经要求下,这么说。不想竟大大难为了他,他面呈难色,邀三邀四的约了同来的几个“一起去,一起去。”一路夸张地嚎唱着向五十米外的夜色里走去。莪已经看出了破绽,想笑。“老师我去我去,你不知道,我哥天生胆小。”常青跳起来,飞奔出门外......  
      
      熬夜大凡离不了烟。监制“大前门”四毛八一包,买的次数多了,小店里黧黑的姑娘就熟识,莪估计如果再呆一学期,指不定莪俩会弄出类似于爱情这东西。一次又去买烟,莪指指磨上了许多麻丝痕的玻璃柜台问:“上海前门多少钱?”她将睫毛掀动了两次,看着莪,轻柔提醒说:“你买不起。”啊好姑娘,你太善解人意了!你现在哪里?可曾幸福?
      
      ……
      
      曾经,莪这样的满足过,安宁过,幸福过。
      
      你们在哪里?莪的美丽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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